小说：千手千眼度苍生（361）

杨富国文集

第361章 盛唐残梦

玉真公主独立中宵，望向李白即将离去的方向，又仿佛望向更远的、不可知的命运。良久，她对悄步上前的侍女紫燕说：“这太真观，留与你吧。”

“殿下真要去敬亭山？”

“去该去之处。”她的声音飘忽如烟，“有些人，遇见便是债。王摩诘是前世的诗债，李太白是今生的酒债。债了了，缘便尽了。金仙姐姐早登云阙，我却还在人海里浮沉，看不破这一场热闹的虚无。”她轻轻合眼，“如今，连这最后一点热闹，也要散了。”

翌日清晨，大明宫的气氛却与玉真观的清寂截然相反。李光弼声如洪钟，正在御前盛赞王忠嗣的边功：“……筑城联戍，绵延千里，如臂使指，胡骑不敢南窥！此乃固国之长城，非止砖石，乃人心之城也！”

玄宗皇帝面露悦色，指尖在御案上轻叩。李林甫却如阴影般悄步上前，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殿文武脊背生寒：“陛下，边将权柄过重，恐非社稷之福。何况……”他话锋一转，如毒蛇吐信，“近日市井有妖道张果，妄言天下将乱，诽谤圣君，其心可诛！”

“张果？”玄宗眉头骤锁，“那个自称尧时出生的老叟？”

“正是。现已擒于殿外。”

“带上来！”

武士押入的张果，麻衣依旧，却毫无囚徒之态。他立而不跪，白发无风自动。

“大胆妖道！见朕为何不跪？”玄宗怒斥。

张果竟笑了，笑声干涩如老树皮摩擦：“我拜天地造化，不拜人间帝王。陛下，德政不修，逆天而行，大难将至矣！”

“放肆！”玄宗拍案而起，龙颜震怒，“朕承天景命，四海升平，何来逆天？你妖言惑众，才是自取灭亡！”

张果浑浊的眼眸骤然精光迸射，直刺御座：“杀忠良，宠奸佞，夺子妇，穷兵黩武！苍天已怒，劫数已定——”话音未落，武士已狠狠将他拖拽下去。

“斩！”玄宗从牙缝中迸出一字。

“陛下不可！”王维越众而出，面色苍白却目光坚定，“此人杀不得！杀之，恐失天心，动摇国本！”

宁王亦急道：“王右丞所言极是！陛下三思！”

玄宗盛怒未消：“区区妖道，妄测天机，留之何用？”

王维伏地，声音颤抖却清晰：“陛下可记得三国左慈戏曹之事？世间异人，不可常理度之。杀之易，之后灾异若现，民心何安？请陛下收回成命！”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骚动。众目睽睽之下，那张果竟缓步重入殿中，绳索尽落，神色淡然，仿佛方才不过散了趟步。满殿哗然，武士惊骇不敢上前。

张果直视玄宗惊疑不定的眼睛：“陛下，你的刀斩不断天命。我不杀你，非不能，是不愿。但你若执迷，”他摇了摇头，叹息般吐出最后一句，“烽火，就要燃到你的芙蓉帐外了。”

说罢，他大笑三声，身形竟在众目睽睽下渐渐淡去，如烟如雾，最终消散于宫殿煌煌的光影之中，只留下满殿死寂，和皇帝额角悄然滑下的一滴冷汗。

退朝后，王维回到宅邸，书房冷寂。张果消散前那悲悯又绝望的眼神，如烙印灼在他心头。他铺开素绢，墨迹淋漓，开始书写那封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谏书。笔锋如刀，剖析着盛世肌理下的脓疮：边将骄恣，权相蔽聪，府库虚耗，民生凋敝……

“大人，岑参先生来访。”老管家低声通报。

王维搁笔，未及起身，一个风尘仆仆却目光炯炯的身影已笑着踏入：“摩诘兄，恕我擅闯了！”

见是旧友，王维紧绷的心弦稍松：“达夫？你不是新授了兵曹参军，该走马上任了么？”

岑参苦笑：“官身未动，倒先被姻缘拴住了。成了个倒插门的女婿，这才耽搁。”

两人相视一笑，世事艰辛，总有一二暖色。岑参见他案上墨迹未干，神情凝重，不由压低声音：“兄台在写什么？神色如此肃然。”

王维掩卷，长叹一声：“写一些……或许无人愿听的真话。达夫，你觉这长安，如今像什么？”

岑参沉吟片刻，缓缓道：“像一场极盛大的春梦。”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轻声吟哦，“洞房昨夜春风起，遥忆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诗境旖旎，王维听出的却是幻灭。春梦再好，终须醒。而这座城，似乎沉溺梦中，不愿醒来。

几乎同时，千里之外的任城酒肆，却是另一番快意与不羁。李白与高适意外重逢，浊酒粗肴，却喝出了金樽清酒的豪情。李白已除却官服，一身布衣，却掩不住谪仙气度，更显洒脱。他拍开酒坛泥封，朗声笑道：“达夫兄，你看我这一身，可还像那翰林院里战战兢兢的待诏？”

高适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身旁一个不起眼却沉甸甸的布袋上，打趣道：“不像待诏，倒像个携宝潜逃的江湖客。”

“哈哈哈！”李白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些阿堵物，不过是助我寻山访道的盘缠。”他忽而压低声音，眼中闪过锐光，“长安，我已诀别。如今我是道士李白，欲访泰山，寻我的‘道’去。”

高适知他去意已决，不再多劝，转而眯眼笑道：“道要寻，家也要成。我认得一位女子，姓姬，性如幽兰，品似寒梅，正是能与你这飘萍相伴之人。如何，可愿一见？”

李白闻言，眼中醉意与旷达交织，望向窗外浩渺云天，半晌，掷地有声：“固所愿也！”

酒旗招展，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远处，泰山青灰色的轮廓巍然隐现，而长安的笙歌、玉真观的冷香、大明宫的暗涌，都已成身后的烟云。新的故事，即将在江湖与山野间，泼墨般展开。

李白离京后，游历天下。登泰山而小天下，临黄河而叹逝川。他写下更多壮丽诗篇，但诗中总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偶尔，他会听到朝中消息：李林甫权势更盛，杨国忠步步高升，安禄山受封东平郡王，身兼三镇节度使……大唐的盛世表象下，暗流汹涌。

天宝十载初秋，长安城在此爆发瘟疫，死者数千。民间传言，是因天子不修德政，上天降罚。更有流言说，当年太平公主、王皇后、武惠妃、三王并未真正超度，而是冤魂不散，化作疫鬼报复。玄宗亲往观音堂祈祷七日七夜。第七夜子时，观音像忽然开口：“陛下，可还记得龙门之梦？”

玄宗骇然跪拜：“弟子铭记菩萨教诲。”

“那你看看，如今的大唐。”观音像的声音充满悲悯，“边镇节度使纷纷拥兵自重，朝中贤臣一个个遭贬，百姓赋税日重。而你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至于宫女，更是成千上万，但你却不甘心，将儿媳杨玉环据为己有。试想：天下有你这样的父亲吗？你强占儿媳为妻，可曾想过寿王的感受？你这样做，还有天理人伦吗？你拥有江山社稷，却总嫌女人不够，终日沉迷女色，不顾朝政安危。每日亲小人、远忠臣，江山即将失去！”

“弟子知错！求菩萨指点迷津！”

“迷津不在天，而在人心。”观音像缓缓道，“明日午时西市刑场，有一死囚将斩。此人乃当年慈航斋余党，他有话要对你说。”

次日午时，玄宗微服亲至西市。刑场上，一蓬头垢面的死囚被押上。

刽子手举刀之际，死囚忽然抬头，直视玄宗所在茶楼，放声大笑：“李隆基！你以为杀了不合心意的忠臣，天下就太平了？告诉你，你最大的祸根，就是你的疑心与自负！当年没有刘幽求、王皇后、王守一、王毛仲、郭元振、姜皎，就没有你的江山，没有姚崇、宋璟、张嘉贞，就没有你的开元盛世，没有张九龄、张说，就没有你的政局稳定，可他们不是被贬，就是被杀，下一个就该是王忠嗣、高仙芝、封常清！等你把忠臣良将杀光赶尽，安禄山、史思明之流，便会踏破长安！哈哈哈哈哈——”

刀落头断，笑声戛然而止。

玄宗浑身冰凉。他匆匆回宫，下旨急召张九龄。然而使者回报：张公已死于岭南，但死前曾留书一封。信中只有四句偈语：“观音点化，初心莫忘。盛世之基，在民在贤。若再执迷，渔阳鼙鼓。霓裳羽衣，终成绝响。”

玄宗握着信笺，双手颤抖。他奔至观音堂，却见堂中观音像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菩萨……朕，真的错了吗？”

观音像无声，只有泪水不断滑落，在香案上汇成一片水渍。水渍中，隐隐浮现出未来画面——烽火连天，宫室焚烧，百姓流离，一个肥胖的胡将坐在龙椅上狂笑……

“不——！”玄宗惊醒，发现自己伏在香案上睡着了。

但案上水渍犹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莲香，与当年西市那白衣老妪施粥时的香气，一模一样。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第36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