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花

翟老四

木槿花

初夏时节，和小外孙女到小区里游玩，发现高大的木槿树上开花了。花朵是重瓣的粉红，朵朵都有拳头那么大，枝叶葳蕤，花开烂漫，如艳妆的新娘，凤冠霞帔，娇羞欲语，让人百看不厌。

木槿花开了，一朵朵饱满的花儿挂在修长的枝条上，翩翩绿叶之间，在轻风中微微颤动，似玲珑的鸟儿，俊俏而带着几分调皮劲儿。繁茂的花朵在树上高低错落，散发出阵阵浅淡清香，引来了蝴蝶，招来了蜜蜂，树下便成了夏日里一处惹人驻足的风景。

木槿花开在夏至前后，《礼记》有言：“夏至到，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槿荣。” 时序的更替，总能在草木物候上得到印证，仿佛掐准了时节的脚步，不差分毫。暑气渐盛的夏日，别的花木渐渐褪去盛妆，木槿却迎着热浪，一树树次第盛开。

它花色丰富，紫、红、白各有风韵。我独偏爱紫色木槿，那红色的花色略浅，好似颜料尚未调匀；白色虽洁净，已有玉簪与之相映。唯有紫色最为动人，可与早春的二月兰、初夏的藤萝遥遥呼应，让满院流淌起紫色的遐想，吹散心头愁绪，安放寻常的梦想。

两千多年前的《诗经》，唤木槿为 “舜华”：“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一个 “舜” 字，便是倏忽短暂，一语道尽了它与生俱来的生命宿命。

木槿最特别的习性，便是朝开暮落。薄如绢纱的花瓣，顶着茸茸的花粉，在白日暖阳之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开得热烈而坦荡。待到暮色降临，便悄然敛瓣凋零，落得干净利落。单朵花仅有一日的花期，用尽一日时光，绽放一生的璀璨。

初见总容易生出惋惜，唐代李商隐便写下 “可怜荣落在朝昏”，感叹它朝荣夕陨的境遇。可细细品味便知，这不是生命消极的消逝，而是生生不息的更迭。一朵花凋零，是为把养分留给枝头新生的花苞；今日的落幕，是为明日新一轮盛放积蓄力量。唐人崔道融诗云：“木槿花不见夕，一日一回新。” 花落而花开接续，一树繁花便绵延不绝。

木槿花开，从不懂得收敛余地。不论是重瓣繁复，还是五瓣素雅，花瓣缓缓舒展，中心一簇明黄花蕊，如点点小灯，灼灼燃尽自己的光彩。香气不算浓烈，却清冽干净，立在夏日的风里，花影婆娑，落在地上，也落在人的心上。

在我的记忆里，木槿花总也开不完。在物资匮乏的年月，它也曾是餐桌上难得的滋味。清晨，母亲会摘下含苞或是刚刚绽开的木槿花，放进白瓷盆中，花瓣浸在清水里，缓缓舒展，仿佛将一整个清凉的夏日清晨都盛在盆盏之间。拣去花蒂，仔细洗净，拌上少许玉米面熬成花粥，清淡饱腹，胜过万千山珍海味。

日子渐渐富足之后，木槿花又有了别样吃法。洗净的花朵裹上调好的面糊，入锅油炸，花瓣颜色依稀留存，花形依旧完整，算得上是旧时难得的奢侈美味。更多人家习惯拌上面粉上屉蒸熟，或是拿来做小豆腐，入口清香滑嫩，是故土乡间地道的家常风味。可观可赏，亦可入膳，木槿把自己的温柔，实实在在馈赠给烟火人间。

木槿不止可供观赏食用，亦是一味传统草药。《本草纲目》记载，木槿花性味甘苦、凉，入脾、肺经，能够清热解毒，止咳消肿，还可止痒去屑。一花一身，兼具观赏、食用、药用多重价值，于烟火俗世之中，默默奉献自己。

阳光慢慢抬升，花叶上的晨露消散成缕缕轻烟。满树木槿静静沐浴在日光之下，枝叶交错，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偶有清风拂过，花影轻轻摇晃，好似打了一个温柔的哈欠。

我在花树下伫立许久，想起年少时读过一句话：世间每一朵花都有灵魂，这灵魂不在于艳丽的色彩与精巧的形态，而在于生命舒展的姿态。这便是木槿的风骨，一份朴素而从容的力量，也勾起心底许多渐行渐远的旧日往事。

木槿花开了一重又一重，岁月亦是如此，层层叠叠悄然而至，让人浑然不觉。单朵繁花止于朝夕，日暮便垂落凋零，为这一朵的一生画上句点。可一花虽谢，千万花苞接续绽放，朝暮往复，从初夏一直绵延至晚秋，一树繁花好似永不停歇。千百年过去，世人或许早已遗忘《诗经》里故事的细节，可 “颜如舜华” 这一句，让木槿花在文字之中永远鲜活。

人的一生，亦如木槿，个体的生命何其短暂。生命的价值，从来不在于永恒绵长，而在于每一次绽放，都拼尽全力。一朵花会谢，可无数生命前赴后继，汇成生生不息的长河。愿我们都能学做一树木槿，任凭风雨起落，守住心底那份温柔的坚持，在有限的岁月里，尽情舒展，不负时光，不负初心。

翟所祥

2026年9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