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11)

吉米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打定主意,再也不回广州了。</p><p class="ql-block"> 那股攥着我心的死念,今晨竟翻涌得格外强烈。其实从阿秀走的那天起,这个念头就没真正离开过我。当我终于决定要结束生命的瞬间,心口反倒漫开一阵异样的松弛,我仿佛看见一束暖融融的光,裹着甜意从天堂落下来,身旁浮动着软白的鸽影,脚边淌着银亮的河,四周全是盛放的花。</p><p class="ql-block"> 我一点都不怕死。死前那点痛熬不了多久,咬咬牙就能挺过去,穿过那片昏沉的死亡密林,前头就是漫山的圣诞树,枝桠上挂满饱满的开心果,风里飘着软乎乎的圣诞歌。</p><p class="ql-block"> 自从阿秀离开,我的人生就成了一汪爬不动的沼泽,像望不到头的长夜,静静往草原深处沉下去。这整整十年,我根本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p><p class="ql-block"> 记得那年秋阳亮得晃眼,我和阿秀背着书包往学校走,山径上积满了厚厚的落叶。阿秀弯腰捡起一片枯得发灰的干叶子,翻来覆去地看。</p><p class="ql-block"> 她抬头问我:“阿强,你说这片叶子像什么呀?”</p><p class="ql-block"> 我盯着叶子愣了会儿,答:“像一只安睡过去的小猫。”</p><p class="ql-block"> 阿秀忽然轻声说:“要是有一天我老了走了,你怎么办呀?”</p><p class="ql-block"> 我磕磕巴巴地应:“我……我也陪你一起去。”</p><p class="ql-block"> 阿秀望着我笑,指尖轻轻攥住我的手。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轻响,她抬眼望向树顶,风卷着叶子簌簌往下落。</p><p class="ql-block"> 她又说:“要是哪天你先走,我也一定随你去。”</p><p class="ql-block"> 这些旧事像磨得发毛的旧照片,清清楚楚嵌在我脑子里。我伏在书案前,提笔给你写这最后一封信。</p><p class="ql-block"> 亲爱的秀:</p><p class="ql-block"> 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这一天我足足等了十年。十年虽长,可我到底熬到了头。广州不用回了,哪儿都不用去,我只想安安静静陪在你身边,跟你说说话。</p><p class="ql-block"> 当年为了给你治病,我们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八万多外债,我才不得不动身去广州打工还债。秀,现在债全还清了,我谁的钱都不欠,终于能心安理得地去找你了。活着实在太累,我买好了农药……秀,你等等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爱你的阿强</p><p class="ql-block"> 2006年4月9日下午</p><p class="ql-block"> 我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全是白色的墙、白色的被褥、白色的床单,英子正坐在床边望着我笑:“阿强,你醒了!”</p><p class="ql-block"> 我脑子昏沉得像蒙着一层雾,这是哪儿?英子怎么会在这里?这满目的白……像极了阿秀从前住过的地方,我不是去找阿秀了吗?阿秀在哪儿?</p><p class="ql-block"> 我混沌间只记得自己去镇上的农药店买了瓶敌敌畏,回到家拧开盖子咕嘟咕嘟灌了大半瓶。肚子里瞬间绞痛起来,肠胃像被拧成一团,翻江倒海的热浪往喉咙口冲,我痛得在地上不住打滚,眼球往上翻,脸硬得像块石头,控制不住地反胃、打嗝,连大小便都失了禁。</p><p class="ql-block"> 可我心里还记挂着要往祖坟山走,阿秀的坟边早留好了我的位置,我在左她在右,是旁人说的夫妻坟,我怕她一个人待着太孤单。我仿佛看见阿秀站在前面伸开手臂喊我:“阿强,快过来。”我拼着最后力气往那边挪,可这条路怎么这么长,我脚软得再也走不动,最后一头栽在山林的小路上,意识彻底沉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指尖忽然传来软嫩的触感,我以为是阿秀的手,迷迷糊糊喊:“秀……秀……”</p><p class="ql-block"> 英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响在耳边:“我不是阿秀,我是英子,阿秀是我姐。”她攥着我的手不肯放,泪珠砸在我的手背上:“以后千万别再做这种傻事了,阿强,你答应我好不好?”</p><p class="ql-block"> 阿秀长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皮肤白皙,是秀气的瓜子脸,眼前的人明明就是她啊,怎么会是英子?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进脖颈,洇湿了身下的床单。这间屋子静得很,满目的白轻轻裹着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