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代人游玉岩秋

王彦

二〇二六年九月十九日的晨光，把《江南秘境》松阳县城的檐角晒得暖亮。风裹着山坳里的竹韵与茶香钻进车窗，我们一家四代陪着耄耋太婆，分乘三辆车往玉岩村去。新开通的西竹玉公路顺着山形盘绕，路面平得像铺了层晒透日光的青石板，车窗外竹海茶山层叠着往云深处漫去，风掠竹叶的轻响都清晰入耳。太婆靠在后排软椅上，指尖轻点窗沿，望着闪过的山坳笑出声，说年轻时哪有这般福气，去一趟“白岩”——这是老人对玉岩的古称，也是老一辈沿用至今的老叫法——得先绕三十多里路到遂昌转车，挤在晃荡的旧车里颠大半天，满身尘土，骨头缝都震得发疼，才能摸到古镇的青石板。要是逢雨天山路塌方，连车都坐不上，只能抄山间古道走，那才是实打实的“两头黑”：鸡叫头遍天还浸在墨色里就动身，揣两个冷麦饼当干粮，踩着山露翻好几座山，要走到天边擦黑、山鸟归林，才能拖着灌铅的腿踏进古市的家门。如今车轮在新公路上平稳滚动，半首山歌的功夫都没听完，不到三十分钟就稳稳停在玉岩村口，玉溪的流水声先一步钻进来，像在和几十年前走山路的旧时光轻轻问好。

车刚停稳，推开车门便撞进了一整个被山光裹住的古镇。玉岩顺着玉溪岸线铺成柔缓的S形，四面青山像一道天然翠屏，把镇子稳稳抱在山谷的臂弯里。溪岸民居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向上延展，白墙被数十年风雨浸出深浅斑驳的痕迹，黑瓦檐角在晴光下连成连绵墨色，风一吹，巷子里探出身姿的古樟与桂树轻轻晃荡，把细碎光影撒在青石板路上。溪畔石埠头边，几位阿婆正蹲在岸边浣衣，木槌敲在石板上的声响顺着流水飘出很远，几只白鸭贴着水面划开细碎波纹，把廊桥的倒影揉成晃荡的碎金。沿着主巷往深处走，明清时铺就的青石板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发亮，缝隙里钻出细碎的车前草与紫蓝色小野花，两旁夯土墙上爬着深绿的爬山虎，墙根下随意摆着几个盛山泉水的陶缸，缸沿上的青苔被晴日晒得暖融融的。巷弄转弯处总能撞见几株老樟树，深褐色枝干斜斜探过墙头，风过时，枝叶间藏着的青绿色小果子轻轻晃荡，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淡淡的清苦香气。远处山坳里留着几片晚稻田，金晃晃的稻穗在风里翻着浅浪，和山腰间连片的翠竹接在一起，把整个古村浸在半绿半金的秋日柔光里。

第一站自然是立在村头水口的普济桥。这座明正德年间就跨在溪上的国保廊桥，在晴日里像一位晒了五百年太阳的老者，飞檐翘角上还沾着昨夜的露痕。我们踩着被几代人鞋底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走上桥，石墩上的分水雁翅被溪水冲得圆润光滑，廊屋里层层叠叠的伸臂梁纵横交错，不用一钉一铆却稳如磐石。最是让人惊叹的，是明间顶部的“卍”字斗拱藻井，一朵朵斗拱像祥云托着苍穹，连缝隙里都藏着旧时工匠的巧思。太婆扶着廊柱慢慢走，指尖抚过被几代人摸出包浆的木栏杆，说年轻时走这条古道赶玉岩集市，总要在这长凳上歇大半个时辰，就着凉水啃半块麦饼，看桥下白鹭贴着水面飞，才算缓过劲来。小孙子举着相机蹦蹦跳跳，蹲在桥边数廊柱上的旧刻痕，忽然张罗着让太婆坐中间，祖孙四代人在桥中央站成一排，快门按下的瞬间，五百年的廊桥、满桥的晴光和四代人的笑脸，一起被妥帖收进了镜头里。

从廊桥往玉溪深处走，不多时便到了文昌阁。白墙黑瓦的老阁就藏在溪边，木窗棂漏进来的阳光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细碎光斑。阁子里的老戏台还留着旧时的彩绘，台沿的木纹被几代戏班的脚步磨得发亮，本地老艺人正坐在台边整理戏服，竹制板胡轻轻一拉，软糯的松阳高腔就顺着廊檐飘出来。太婆站在阁前，跟着熟悉的调子轻轻打拍子，说年轻时走几十里山路赶庙会，就为了挤在人群里看这出古戏，台上演的《踏八仙》一开口，满场的喝彩声能飘到溪对面的山岗上。那时候为了这半出戏，天不亮就从家动身，走到戏台边时布鞋上全是泥点，连站几个钟头都不觉得累。小孙子趴在戏台边的栏杆上，盯着艺人指尖翻飞的水袖看得入神，风穿过文昌阁的天井，檐下的铜风铃和戏文的调子缠在一起，把满院的桂香揉进了慢悠悠的旧时光里。

逛到日头偏西，肚子也跟着咕咕作响，我们循着满街的鲜气找到了玉岩村横街4号那家没有招牌的无名馄饨店，据店主华大娘说：“馄饨店已开了43年，馄饨皮也是自己做的，猪肉采用当地农户自养的家猪肉，一碗馄饨22个子，收6元钱”。西竹玉公路打通之后，这家藏在巷子里的小店一夜之间成了古村最火的去处，当地人总把这碗皮薄馅足的馄饨唤作“面食”。小店门脸不大，几张旧木桌擦得发亮，门口早排起了长队，竹板凳上坐满了从周边村镇和县城赶来的食客，不少人都是顺着新开通的公路特意赶来的。包馄饨的华大娘指尖翻飞，薄得透亮的馄饨皮裹着鲜猪肉馅，下锅后在沸水里翻几个滚就捞起，撒上一把香菜，清亮的汤头飘着细碎油星，香气顺着热气直往鼻腔里钻。我们足足排了一个小时才等到空位，太婆捧着粗瓷碗慢慢吹开热气，咬下第一口馄饨就笑着点头，说这味道和她年轻时走古道歇脚，在路边小店吃的那碗一模一样，只是从前要走一整天才能换来的一口鲜，如今开车半小时就能坐在店里慢慢品。小孙子吃得鼻尖冒出汗，连喝两大口鲜汤，举着汤勺说这是他吃过最鲜的馄饨，惹得满桌人都笑出了声。

从玉岩归来，我把太婆坐在廊桥上讲古道往事的照片放进了《江南秘境》的素材夹。

四次跨越的时代印记，古道时代:早年翻山越岭走松龙或玉叶古驿道，单程要耗上整整16个小时，山高路险把深山区牢牢困在发展的边绿

借道时代:后来借道遂昌绕行，把通行时间压缩到5小时，却依然要跨县翻山，绕不开重重山峦的阻隔。

通乡公路时代:县域内通乡公路打通后，车程缩短至1小时30分钟，山里的山货终于能更顺畅地运到山外。

西竹玉公路时代:如今西竹玉公路建成通车，30分钟就能从县城直达玉岩，构建起“西屏一竹源一玉岩”的半小时生态交通圈。

这一步步从“走得通”到“走得快”的跨越，正是“八八战略”实施二十年来，松阳织密农村交通网、打通乡村振兴快车道的真实写照，让深山区的群众彻底告别了“道阻且长”的旧日子，迎来了城乡要素双向流动、产业蓬勃发展的共富新图景。

写这篇文字的时候，窗外正飘着细碎的桂香，忽然发觉我们记录古村的意义，从来不止是拍几座老建筑、写几行旧戏文。那些藏在山路褶皱里的旧时光，那些四代人围坐一桌吃一碗馄饨的寻常时刻，才是江南秘境里最鲜活的烟火注脚。西竹玉公路的车轮声还在山坳里轻转，更多藏在深闺的古村故事，正顺着新铺的柏油路，慢慢走到更多人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