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下）马失前蹄骑士的壮烈

吴伟栗·欧洲中国文献保护

　　“现在去叫那位匡正罪恶的人来吧！”农夫一边抽打，一边说道，“你倒要看看，他能不能纠正眼前这桩冤屈！不过我想，他方才并没有把事情办完，因为我现在很想把你的皮彻底剥下来，让你承认说真话的人是我。”

最后，农夫终于替这个可怜的少年松了绑。

“去吧，” 他说，“去寻找你的判官，请他来执行判决。在他到来以前，你先把这些当作预付款收下。”

安德烈哭着离开了。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几乎脱了一层皮，却仍满怀愤怒地发誓：一定要找到堂吉诃德，让农夫四倍偿还自己所受的一切。

然而，无论他的誓言多么响亮，他终究只能一边哭泣，一边踉跄着离开树林。他的主人则留在原地，笑得前仰后合。

与此同时，英勇的堂吉诃德正心满意足地继续赶路。他确信自己已经圆满纠正了这桩不公，并相信自己的骑士生涯有了一个无比光荣而幸运的开端。

他在马背上自言自语道：“举世所有活着的女子中，最美丽的杜尔西内娅·德尔·托博索啊！你真可以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因为你拥有堂吉诃德·德·拉曼却这样一位举世闻名的骑士作为自己的奴仆。他昨天才刚刚受封为骑士，今天便已经纠正了世间最可怕的一桩暴行——那是由不义所设计、由残酷所犯下的罪恶。他亲手从一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手中夺下皮鞭，解救了一个正遭受惨无人道鞭打的少年！”

正当他这样赞美自己的功绩时，道路在前方分成了四条。堂吉诃德立即想起，骑士小说中的游侠骑士每逢十字路口，总要停下来沉思，慎重决定应当选择哪一条道路。为了不在任何方面逊色于自己的前辈，他也在路口停留了片刻，装出深思熟虑的样子。

然而，经过一番严肃思考，他最终松开罗西南多的缰绳，把选择道路的责任交给了自己的坐骑。罗西南多一旦获得自由，立刻服从了最自然、也最坚定的愿望，它选择了通往马厩的道路。

堂吉诃德沿着这条路走了大约两里，看见一群人迎面而来。后来人们得知，那是六名来自托莱多的商人，正前往穆尔西亚采购丝绸。他们骑在马上，头顶撑着遮阳伞；同行的还有四名骑马的仆人，以及三名步行赶骡的人。

堂吉诃德刚一看见他们，便认定这又是一场专门为自己安排的冒险。为了尽可能模仿那些令他神魂颠倒的骑士小说，他坚信眼前这群人一定是另一队游侠骑士。于是，他摆出威严而坚定的姿态，在马镫上挺直身体，夹紧长矛，以盾牌护住胸前，横在道路中央，等待他们靠近。

等到双方相距不远，已经能够彼此看清并听见说话时，他提高嗓门，大声喝道：

“所有人立即停下！任何人都不得继续前进，除非先向我承认：在整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位贵妇能够与拉曼却的女皇，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娅·德尔·托博索的美貌相媲美！”

商人们听见这番话，果然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这个模样奇特的人。从他的装束和言语，他们很快便明白了眼前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

不过，他们想看看这场戏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也乐得陪他消遣一番。其中一个性情诙谐、头脑灵活的商人回答道：

“骑士老爷，我们并不认识您所说的这位美丽贵妇。请让我们看一看她吧。倘若她真像您所说的那样美丽，我们自然愿意心悦诚服地承认您所要求的一切。”

“等你们见过她以后，”堂吉诃德反驳道，“再承认一个她自身已经证明的事实，我还能因此对你们负有什么情义？真正重要的是：你们虽不曾见过她，却仍然相信她、赞美她，坚持她是世上最美丽的女子；而且还要手执武器，反对任何胆敢否认这一点的人。

“所以，你们这些骄傲自大之徒，立刻承认吧！否则，我便向你们挑战！你们可以依照骑士的规矩，一个接一个地上前；如果愿意，也可以按照你们这种人的习惯，一齐扑上来。我在这里等候你们，因为我坚信正义站在我这一边！”

“骑士老爷，”商人回答，“我以在场所有人的名义恳求您：为了不让我们的良心承担责任，不让我们被迫宣誓承认一件自己从未见过、也毫不了解的事情：何况这样做，还可能使阿尔加维和埃斯特雷马杜拉所有的皇后与女皇蒙受不公，请您至少让我们看看您那位贵妇最小的一幅画像，哪怕只有指甲那么大也好。

“从样品便可以判断整匹布料。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心平气和、心满意足地答复您。

“其实，我们现在已经十分拥护她了。即使那幅画像把她画成一只眼睛斜视，另一只眼睛流着朱砂和硫磺，我们也一定会为了讨您欢心，把您希望听到的一切赞美之词都说出来。”

“她的眼睛里绝不会流出那种东西，你们这些卑劣无耻的恶棍！” 堂吉诃德顿时勃然大怒，“她眼中流出的绝不是你们所说的东西，而是灵猫香和龙涎香！她既不斜眼，也不驼背；她的身姿比瓜达拉马山出产的纺锤还要笔直！不过，你们刚才竟敢如此亵渎这位无与伦比的绝世美人，现在便要为自己的狂言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他已经放低长矛，催动罗西南多，向那个开口说话的商人猛冲过去。看他的怒气，仿佛恨不得一枪将对方刺穿。倘若不是罗西南多在冲到半路时突然失足，那个口无遮拦的商人恐怕真要遭遇一场灾难。

罗西南多重重摔倒在地，堂吉诃德也随着它向前滚出很远。他竭尽全力想要站起来，却被盾牌、马刺和那副古老沉重的铠甲牢牢压住，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起身。身体虽然动弹不得，他的舌头却依旧英勇无比。

“不要逃跑，你们这些胆小鬼！”他躺在地上高声叫道，“等一等，你们这些懦夫！我倒在这里，是我的马造成的，不是我的过错！”

商人队伍中有一个赶骡人，显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无法忍受这个倒霉骑士仍在不停辱骂和挑衅，便走上前去，从堂吉诃德手中夺下长矛，将它折成几段。随后，他拿起最大的一截，朝堂吉诃德身上狠狠抽打起来。

尽管堂吉诃德身上穿着铠甲，赶骡人还是把他打得如同磨盘下的麦子一般。商人们不停地喝令赶骡人住手，可这些劝阻非但没有使他停下，反而令他打得更加起劲。他似乎非常喜欢这场游戏，竟舍不得就此结束。

第一截长矛打断以后，他又捡起其他断片，一根接一根地往堂吉诃德身上招呼，直到所有木棍都在这个倒霉绅士身上断裂。堂吉诃德虽然承受着一阵暴雨般的殴打，却始终没有停止诅咒天地，也没有停止辱骂这些占了上风的“强盗”。

最后，赶骡人终于打累了。商人们不愿再耽搁，便带着随从和骡队继续赶路。一路上，他们谈论最多的，自然是刚才遇到的那个奇怪人物。

堂吉诃德孤零零地躺在道路中央，又一次试图站起来。然而，他没有受伤时尚且无法从那副铠甲下面爬起，如今被打得浑身青肿、几乎散了架，又怎么可能凭自己的力量起身呢？

尽管如此，他依然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因为在他看来，这种灾难正是游侠骑士经常遭遇的事情，是骑士生涯中不可缺少的荣耀。况且，他还得到了一种莫大的安慰：这一切并非由于自己缺乏勇气，而完全应当归咎于罗西南多。

如此一来，他虽然倒在尘土中，遍体鳞伤，却依旧认为自己的骑士荣誉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