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过火”，温吞荆州

天地不言

　　九十年代初，我初入荆州，带队参加全国职工技能比武。彼时荆州、沙市尚未合并，我们下榻沙市宾馆，一连住了七八日。公务繁冗，只挤出半日探访博物馆。凤凰山168号墓出土的西汉男尸“遂”，皮肉尚存，爵至五大夫，下葬年代早于马王堆，堪称世间奇物。但留在记忆深处的，却是顿顿不落的鱼全席——鱼糕、鱼丸、鱼烧鱼、鱼火锅，花样轮换，连吃一周。那时年少，只觉这味道不辣不麻，温吞得像一场久久不散的闷汗，心底暗自感慨：这座城，连吃食都少几分酣畅。

　　

二十余年后再访，恰逢一个周末。本计划陪家人在长沙周边小游，不觉驱车数百里，奔赴荆州，小住两三日夜。听闻荆州人言语温润委婉，望古城墙沉厚如山。行至江陵郝穴，夜游荆江大堤，邂逅铁牯牛——清咸丰年间铸造的镇水神兽，独角昂首，虎视大江，背刻铭文。当地人讲，1998年大汛，江水漫至牛蹄之下，三千军民在此以血肉守护江堤。站在铁牛矶江面最窄的七百米处，才读懂那句“万里长江，险在荆江”千钧重量。这座城看似温吞的底色之下，悬着五层楼高的河水，潜藏无尽惊雷。

此番三访荆州，是为侄儿“过火”安家。他考上荆州公职，在古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盏灯火。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也是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傍晚进城，先陪母亲去看侄儿的单位，老人满心欢喜。晚饭后，同游宾阳楼。夜色漫上来，灯火勾勒飞檐，护城河将城郭晕成一轴墨色绸带。母亲倚栏望向孙儿，江风和软。三十年前，我还嫌此地缺少劲气；今夜方才懂得，这般不事张扬的微光，最能托住人间烟火。

次日，侄儿租下一辆六人单车，绕城而行。车轮吱呀，碾过十一公里青砖。荆州古城墙一墙藏千年，民间相传关羽始筑城垣，墙体底层可追溯至唐代夯土，叠压五代城砖、宋代基垣、明清青石，层层包裹，环护古城。指尖抚过刻着窑工、官吏姓名的文字砖，那是石灰糯米浆垒起的古老质量责任制。所谓“铁打荆州”，从来不是一句口号，就藏在这些无名匠人留名的砖石缝隙里。母亲坐在后座穿过城门洞，眯眼笑道：“这城，比别处有味。”她不懂厚重史事，只觉得此地安静整洁，古朴安然，这份说不出的安宁，便是岁月淘洗之后最朴素的感受。

午后往临江仙公园，江面开阔，水波平静。船舶悠然穿梭，江面上有人游泳，有人踏水翼板。江水这般温柔，几乎让人忘了它曾狂暴的面目。沙市地面高程仅三十米，1998年洪峰水位一度达到45.22米，五层楼高的水墙悬在全城头顶。观音矶的水位刻度、北闸待命的分洪炸药、当年三十三万人转移的往事，全都静伏在这片平静江水之下。荆楚人的顽强，向来不喧嚣，如同砌墙的糯米浆，不起眼，却能承载千秋重量。

傍晚，我们去置办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大包小包提进侄儿的新居。择菜、开火、下锅，热气缓缓升腾。老母亲坐在暖融融的灯光里，看着孙子摆放碗筷，笑意舒展。这顿过火饭，没有珍馐佳肴，只有从老家带来的鸡鸭。洗切、翻炒、熬汤，厨房里笨拙忙碌，便是我们家在千年古城里的扎根仪式：点亮一簇属于小家的微火。

千里过火已妥，心情舒畅。不到五点，人就醒了。清晨散步，无意间走到岳山古墓区。玉米地旁立着红墙小庙，一方1987年的文保碑静静伫立。岳山寺旁不到二十米，还挤着两座简陋小庙。门额残存旧官名“莊按撫司”，红漆斑驳，两侧贴着“祈天叩地拜菩萨”的红纸对联，守着一方香火。本地人常说“荆州动不得土”，地下层层叠叠，埋着纪南楚都的魂魄。百姓在千年墓群之上生火度日，建庙之人不敢深挖地基，只用简易砖木，刷上红漆。生与死在这里没有生硬界限，红墙小庙挨着寻常民居共生。景象并不悲戚，反倒透出宏大的生命力：所有沧桑厚重，最终都沉淀为柴米油盐的安稳。

三访荆州，心境几经转变：初来时嫌它温吞，再访敬它铁骨，到这一回，安于它人间烟火。今夜再吃鱼糕，不再觉得寡淡。这“食鱼不见鱼”的温润，恰是荆州人的生活哲学：不靠强刺激博取瞩目，把底蕴稳稳藏进糯米浆凝成的墙基之下，慢慢熬出岁月的鲜。

老母亲轻声说：“孙子安稳就好。”江风掠过郝穴江边的镇水铁牛，吹到新居这一盏灯火前。荆州没变，依旧倔强包容；荆州也在变，它接住新一代人的奋斗，也安放一位八旬老人舒展的笑意。

一座城，能让人慢慢静下来。把楚风浪漫、关城沉毅、荆江汹涌，连同地下千年沉寂，一同熬成寻常朝暮。这便是荆州，不事喧嚣，最经得起时光打磨。

　　（ 2026．9．20丙午八月初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