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虫动员，万类自由

菲菲

在暖温带偏冷的高原坝区长大的人，大约都会惊诧于热带地区虫虫们的繁多，泰北山区，虽然已是泰国气候较温和地带，但生态之繁虫虫之多样仍叫人应接不暇。 近几天，每个角落都会偶遇五角大兜虫，这学名细角疣犀金龟的超大昆虫，是高一的阿孝发现并分享给我后，十分钟后我亲自看到了灯光下的第二只，壮大如婴儿拳头。阿孝说本地人叫五脚犀、五角虫，“jiao”有“gang “的音。它的前胸背板横向排列4只弯角，头部伸出1只修长弯曲长角，一共五角，头胸部乌黑油亮，质感高级，装备极为精良的样子，看上去凶悍。背部鞘翅米黄至浅黄褐色，正中有一条粗黑纵线，壳面带有细密褶皱光泽，也有金属质感，小坦克一般。白天的草地、操场时时遇见，比较安静，翻转玩弄它多次，也不攻击人，实在是庞大而温顺的虫子。它大约没有声带，也不能鸣叫，受惊时，依靠鞘翅与腹部摩擦，发出低沉粗哑、类似小型马达轰鸣的“嗡——嗡—闷响。夜间会巡光飞行，鞘翅发出更加厚重沉闷的振翅声，鞘翅地下藏着一对透明的浅褐色翼翅。这翅膀比起白蚁的轻薄透明的翼翅，实在太沉重了，然而它真能飞行，如一架极微直升机，嗡嗡飞去。这应该是需要好多动能的，但它的成虫只是饮树汁，食熟透落果；幼虫栖于朽木，腐土养护其身。如此简单粗粝的食物，长成如此笨拙沉重的模样，它竟能飞行，在我的诧异中飞向旁边柏树梢头，隐于暗夜。世间万物，奇哉奇哉！ 泰国宝石吉丁虫：它躺在大路上，翠绿的甲壳闪闪发光，金属色泽依靠甲壳微观结构反射光线，据说吉丁虫死后甲壳的光泽永久不褪，被称作“不朽的宝石虫”，有人甚至用它的甲壳来做耳坠。吉丁虫不飞夜路，喜在阳光下飞舞，速度极快，技术高超，然而，何以这一只死在水泥路面，内脏被踩迸出尾部，叫人恶心而怜悯。阿弥陀佛[合十][合十][合十] 巨拟叶螽斯：号称“会唱歌的树叶”，它是现存体型最大的螽斯，最大的直翅目昆虫。这一只通体嫩绿色，前翅宽大扁平，完美拟态树叶，它从操场上泰然自若的散步，灯光下步态优雅，被围观也不改节奏，几乎有小孩巴掌大小，犹如一只超大胖豌豆荚自己行动，确实可以观赏，纯素食昆虫大约性格都温顺，它在球场三分线内走了几个来回，振翅飞到右侧橄榄树上去，茂密的树冠里很快传来响亮的鸣叫声，接着是一片鸣声奏响，有一只类似清脆鸟鸣，如若是这只发出的，那就是只雄螽斯了，它在两千多年前就这样走过飞过鸣叫过，老祖先们也颇喜欢它们：《诗经·国风·周南·螽斯》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这个小朋友一般是从窗边一侧天花板缝钻出，贴墙壁巡游，从窗帘杆上侧来回敏捷的爬动，尾巴摆动得欢快而富韵律，再顺窗帘侧边电线槽向上，在电线接入天花板处的小缝隙钻进去，我把门打开，拿一根棍子追着敲打，希望它正大光明出门去，然而它康庄大道不走，专拣黑暗角落歇脚，如此几晚不敢睡觉，困倦不堪。今晚小东西又来拜访，折腾半天驱之不得，一狠心把一瓶香水在我的床四周及顶上大喷一遍，模仿狮子或者其他动物撒尿划界以宣誓主权，此刻大王打坐床上，威严镇定，实在太机智！ 在操场上看蚂蚁，坚硬的水泥地面被小小的蚂蚁掏出洞来，细碎的沙石还在不停往外推送，小朋友们说，我们的蚂蚁都是“钢铁侠”[憨笑] 婚飞的繁殖蚁在路灯下忙碌 工蚁兵蚁们在地上奔波，这个种群分工细密，许多秘密尚待发现. 泰北山区，白蚁王国的势力壮大得无法想象，房前屋后田边路侧，一不留神就有新鲜的干干净净一堆黄土，中心一圆洞通向地下所在，这就是白蚁的窝，通常看到的都不大，但一日黄昏在四组寺庙后山古木参天的林间，看到一根枯朽的树桩旁一个半腰高大箩筐大小的土堆，是我见过地面最大的蚁窝，森林更深处都没去过，但那个蚁穴都叫我畏惧，很难想象它们地下的宫殿会大到什么程度。白蚁的活动最频繁的是四五月间，地下的我未可知，但有翅膀的俗称大水蚁或飞白蚁在黄昏到深夜都大规模密集低空飞行，这是白蚁的繁殖蚁，傍晚到夜间是它们在集体婚飞，在暴雨前后、空气湿度极高，巢穴内的有翅繁殖蚁会集体涌出巢穴，趋光聚集，朝着光源飞行，完成雌雄个体的追逐、配对交配。交配成功后，雌雄白蚁会主动脱落翅膀，不再飞行，转而钻入墙角或木材缝隙或干净的土壤中，建立新的白蚁巢穴，成为新蚁群的蚁王、蚁后，组建它们的小王国。婚飞只针对繁殖蚁，巢穴里无翅的工蚁、兵蚁不会参与，那是隐藏着的蚁群的主力，那时夜晚，看着如密雨般的繁殖蚁，想想它们接下来相对应的新蚁王国，不禁头皮发麻，那是一个多么庞大的组织啊；婚飞是白蚁扩散、建立新群落的唯一方式，也是热带地区雨后大量飞虫出现的直接原因。在学校宣传墙的灯箱里，我看到白蚁繁殖蚁脱落的成堆翼翅，非常震撼。 翅骸经过亿万年变迁青山还在草木依旧风带来异域的种群摇曳着悠远绚烂的迷梦 这里是膏腴之地祖先们插下流浪的拐杖拐杖开出花来，结出果来霓虹比流霞更加艳丽经过亿万年的飞行翅膀已臻柔韧华美它们飞过四面八方的暗夜在虚幻的光明里成群结队的死去翅羽成塚藏着未竟的飞行露水滑落草尖时它们或许还在扇动透明的褶皱里翅脉根根分明交织成造物的秘密铺出一地沉默的惊雷哪一片吻过花香哪一片躲过夜雪哪一片粹过野火哪一片历过风暴哪一片浸过眼泪哪一片负过号哭哪一片粘过血肉哪一片染过欢笑……此刻它们都在光影的集结号中前仆后继然后粉身碎骨在人类简陋的灯箱下在提心吊胆的灯光中汇成浩瀚的叹息的海洋灯光熄灭又点亮沉默族群无声的歌唱在翅羽的残骸上回响关于活着关于飞翔关于念想 蝽象：臭屁虫也。 仔细比较，图片中的蝽象是益蝽，臭屁虫中，益蝽外貌形色俱佳，简直可称道貌岸然。这家伙腿腿强劲，爬行时相当灵活，即使虫仰脚翻，倒扑于地，也能靠背部壳壳向前滑行。但他是蝽象科的“叛徒”，它别的亲友都是植食性，吸食点树皮草叶汁液，放点臭屁玩哈挺自在。益蝽却吸食各种种毛毛虫的体液，甚至是同类的体液也毫不眨眼；而且，据说，它不贪吃，遇到毛毛虫时，不会杀死一只吃饱就算，而是一只接一只的杀死，只要有活口，它就要攻击，这是要斩尽杀绝所有毛毛虫节奏。 我不喜欢毛毛虫，也不喜欢这臭屁虫，就让他们虫咬虫的去吧！ 但是一只黑色奇丑无比也其臭无比的臭屁虫居然爬一只在我桌上，猝起不意，拿张卫生纸扑倒它扔到屋外，也许它应激反应发出巨大的臭气，以致徒手洗完桌布擦了桌子还是感觉臭，开了换气风扇，烧了三根檀香，还是感觉臭，这家伙，适合拿来研制生化武器了。 这只大大的蝉在椅子上蹬了蹬腿，再不动弹。它曾在最深的黑暗蛰伏，某一朝它破土振翅，薄翼纤尘不染，从此居高饮露，鼓动夏日长风，日夜高歌。我曾无比厌恶它们聒噪，可是如此近距离看它的寂灭，再回想今日逐渐稀疏的鸣唱，顿觉秋意来袭！ 见过众多八阵图般精美绝伦的蛛网，这个浑沌潦草的网简直不值一提，但如若配北岛先生的诗“《生活》· 网”，大约该是这个网吧。 蜘蛛总会从不知什么地方爬进来，泰北这种白额高脚蛛体型巨大，但它不结网，有点颠覆我自小熟见的蜘蛛，那个被编进谜语的虫虫英雄，“小小诸葛亮，独坐中军帐。摆下八阵图，捉拿飞天将”。那美丽的神秘的网络曾让我呆看过无数次。而这庞大的蜘蛛居然不结网，这还能叫蜘蛛吗？！不过这硕大蜘蛛虽不结网，却善食蚊虫，更是蟑螂天敌，真是：长足横空静候光，不牵罗网捕飞蝗。幽居默作除虫客，静守人间一屋凉。 桔斑簇天牛，外表花俏，形态还算美丽，但它啃食树叶，尤其是我们种下的月季花，刚长出的嫩尖总是被它吃掉，我亲自从花树尖赶走过几只，自此讨厌它虚荣的外表。 蚯蚓和鼻涕虫很多，六七月时，软塌塌灰黑色指头粗细的鼻涕虫，总是拖着恶心的粘液，爬到宿舍门帘上，一般来说，我们用棍子挑走扔远，以水反复冲洗爬过的痕迹，然后多多的喷洒气味浓烈的杀虫剂，但鼻涕虫和壁虎都不太顶用，大约是熟悉这边杀虫剂的味道了，有了抵抗力。九月以来，许多蚯蚓会爬在水泥地面上来，许多被晒干在路上，如一小节弯曲的深褐色小枝。校外公路上随时遇到被碾压成干瘪的扭曲的枝条一样的小蛇，教学楼一楼某教室，爬进过一条巨大的蛇，被孩子们瞬间打死。一晚下雨，一只巨大无朋的蟾蜍蹲守在孝班门口，男生们像踢皮球一样把它踢进雨中草丛。一次晚课，高三班的电扇后有只大壁虎在享受凉风。初三班的教室后面，有只常驻的大壁虎，不时发出咕嘎咕嘎的叫唤声，师生以为常，各自相安，并不打扰。然后不断有中大的，小的，小小的壁虎涌现，我预估一下，宿舍这边的壁虎一家，应该至少是四世或五世同堂了，前天看到一小只，纤弱的才两三厘米大小，但形态具足，行动迅捷。 爬行类的动物我很害怕，整一年了日日与壁虎共生共存，还是未能脱敏，真无出息，看到某教室的小朋友徒手抓了一只大蜥蜴，敬佩之情无以言表。孩子们会以各种虫子作玩具：飞蚂蚁、大金龟、桔斑虫、大金蝉、各式毛毛虫……我看得头皮发麻。也羡慕他们能与天地万物共玩耍。 这什么手感啊🥵小朋友，我对你的佩服真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草木不言，更适心意。 在宏大的叙事背景下，生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芸芸众生，于花草虫鱼鸟兽的细碎中安宁，这是人类英雄的光荣梦想，也是我等庸众最大的真诚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