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间有秋水，我追了她三首诗才敢靠近

寒梅傲雪

　　我住在新安江边。

初秋的午后，江风已经带了一点凉意，两岸的树还绿着，但绿里掺了些黄，像是夏天在慢慢退场。我沿着江滨公园散步，走到一处临水的石阶旁，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个女子坐在那里写生。

她穿得不算花枝招展，但极入眼：一件素色的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握笔的姿势很稳。画板上是一幅还没画完的新安江，江水用淡蓝铺了底，岸边的树才勾了轮廓。她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一眼江面，再看一眼画板，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我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惊动她。

可就在她又一次抬头看江面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眉间——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神情，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专注，像她心里装着很多东西，但都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喧哗。那种睿智不是写在脸上的，是从眉宇间漫出来的，像秋水一样清，不刺眼，但你看一眼就忘不掉。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回去之后，提笔想写她——可一动笔就发现，正面写她写不出那个瞬间的感觉。写了撕，撕了写，最后换了个法子：不写她长什么样，写她和我之间的距离。越写越远，又越写越近，写了三首，才觉得把她还给那个下午了。

这三首诗，不是写出来的，是那个下午"欠"下来的。

追她三首诗 邵宝泉

其一

亭亭玉立画难真，

一笔烟云一笔春。

若问此中何所有，

满帘花影未逢人。

　　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明明没看见那个人，却觉得她就在不远处？这首诗就是这种感觉。你读第一句的时候还在找她，读到"一笔烟云一笔春"已经开始恍惚，等读到"满帘花影未逢人"，你突然发现：你已经被她勾住了，可她连面都没露。越看不见，越忘不掉——这首诗耍了一个最温柔的"赖"，你偏偏还心甘情愿。

其二

亭亭玉立石桥东，

收伞回眸雨正濛。

骨坠悬珠花溅水，

不知谁在画图中。

　　上一首她藏起来了，这一首她终于肯让你看一眼——但只有一眼。石桥、雨、收伞、回眸，就这么多。你还没看清她的脸，她已经转过去了。可偏偏最后那句"不知谁在画图中"，让你心里咯噔一下：刚才那一眼，到底是你看见了她，还是她看见了你？你忍不住倒回去重读第二句，想把那个"回眸"看得再清楚一点——可越看越觉得，她好像真的在看你。

其三

亭亭玉立对斜阳，

素面粗衣亦大方。

忽有清风翻旧卷，

一江墨色是文章。

　　前两首，她要么躲着，要么只给你一个侧影。你心里那个"想看见她"的念头，到这一首终于要被满足了——可她偏偏不按你想的来。斜阳里，素面粗衣，大大方方，你正想着"就这？"，忽然一阵风翻开了旧卷，一江墨色扑面而来。你定睛再看——那双执卷的手、那个低头的角度、那一身被夕阳镀了边的安静——她不是不美，她是你根本没想到的那种美。不是惊鸿一瞥的艳，是越看越挪不开眼的媚。你以为你追了三首终于看见她了，其实你是终于栽进去了。

　　写完这三首，我回头看，才发现一个事：我追了她三首诗，其实追的是那个下午的自己。

新安江的水每天流，江边的风景每天变，可那个初秋的午后，一个女子坐在石阶上写生的画面，是独一份的。她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当然她美——她的美在眉间，在那种不声不响的睿智里。她低头看画板的样子，比任何刻意摆出来的姿态都动人。我想留住它，可我留不住初秋的风，留不住江水的波纹，留不住她握笔时手腕的弧度。我唯一能留住的，就是这几行字。

所以我写她。写她藏在花影里，写她回眸在雨中，写她立在斜阳下翻一卷旧书。每写一次，那个下午就回来一次。

读者说这三首诗好看，我知道他们说的是诗。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好看的是那个下午，诗只是我用来回去的路。

郑忠华书法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