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武汉理工大,秋意刚晕开浅淡的层色,风裹着几缕甜润的桂香,漫过校道旁梧桐的梢头。</p> <p class="ql-block">我照旧背着剑袋出门,往游泳馆二楼的练拳场走。可今日光景全然不同——路上一队队学生和三三两两的行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有鬓角染霜的老教授,有身着统一服饰的年轻学子,每个人脸上都盛着郑重又明亮的期待。我驻足抬眼,远远望见南湖体育场开阔的场地上人头攒动,鲜红旗帜迎着晨风猎猎作响。</p> <p class="ql-block">走到练拳场时,往常的练功乐声还没响起,反倒有阵阵激昂的旋律从体育场那边飘来,勾得人心尖发颤。我终究按捺不住好奇,掏出手机放大镜头,才看清屏幕上的字——原来是2026级新生开学典礼正热闹开场。</p> <p class="ql-block">拳友们陆续到场,缠丝功、太极起势、云手,一招一式都和往常一样规整,可我的心却怎么也定不下来。那旋律像带着无形的魔力,一下下叩在心口,直往体育场的方向拽着我。我悄悄收了势,和拳友打了声招呼,便快步往那边走,远远就撞进了南湖体育场那片热气腾腾的青春海洋。</p> <p class="ql-block">这里足足聚了一万多人:绿茵场上是整整齐齐的方阵,穿白衣黑裤的新生们坐得笔挺,像一排排刚在秋日里抽齐穗的青稻。看台上也坐满了穿蓝色T恤的人,密密匝匝的小红旗在秋阳下摆动,像春晨忽然漫开的一片烂漫花潮。</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入口处,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恍惚间撞回四十六年前,自己也曾这样坐在新生队伍里,揣着懵懂又滚烫的期待张望未知的前路。那时候的校园远没有这般开阔,那时候的我还是个莽撞的毛头小伙子,当年的开学典礼没有铺展全场的巨幅国旗,也没有万人齐聚的大合唱,可胸腔里那份怦怦直跳的热忱,竟和此刻眼前的光景一模一样。</p> <p class="ql-block">四十六年前我落座的老礼堂不在这里,我的母校安在另一座城市的江边。可此刻站在南湖岸畔,望着满场鲜妍的年轻面孔,竟恍然以为自己正站在当年开学的第一天——原来青春的模样,走到哪里都藏着共通的滚烫。</p> <p class="ql-block">而今我的女儿就在这所学校任教,她此刻说不定正坐在台下某个方阵旁,带着软和的笑意望着眼前这些孩子,像当年的我望向讲台上温厚的先生。四十六年弹指一挥,我从坐在台下张望的人,变成了站在场外眺望的人;从等着老师点名的学生,变成了掐着点等女儿下班回家的父亲。我这一辈子没能成为武理工的学子,却因着女儿成了离这校园最亲近的邻居:每日在游泳馆旁打拳,在梅岭大道上散步,守着它四季流转,看着它迎进一批又一批崭新的青春面孔。</p> <p class="ql-block">忽然间音乐换了,《龙腾虎跃》的鼓点带着炸裂般的爽利响起,几条彩龙在场地中央翻腾游走,舞龙的小伙子们露着结实的胳膊,汗珠在秋阳下闪着亮堂堂的光。紧接着《我们一起闯》的旋律接踵而来,啦啦操的姑娘们甩着亮闪闪的花球,脸上的笑比秋阳还要明艳。等《逐光》的歌声响起,全场人都举起了手机电筒,一万多颗暖光星子在秋日晨雾中亮起来,明明灭灭,像是把整条柔暖的银河都搬进了人间。</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人群边缘,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热。</p><p class="ql-block">随即《我和我的祖国》的前奏响了起来。</p> <p class="ql-block">钢琴声像一滴清露落进湖心,全场霎时间静了一瞬,紧接着一万多人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没有指挥示意,没有口令催促,歌声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漫开,从一个人传到一群人,从看台漫到绿茵场,从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到眉眼青涩的新生——“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p> <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不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了。四十六年前我在自己的母校也曾这样站着、唱着,四十六年后我在女儿的校园里,又跟着众人唱了一遍。熟悉的歌声没变,胸腔里跳动的热忱也没变。</p> <p class="ql-block">南湖的风掠过来,吹动猎猎国旗,吹动衣角发梢,吹得满场歌声起起伏伏,像涌动不息的潮声。</p> <p class="ql-block">巨幅国旗从场地中央徐徐展开,红得像一团跃动的火焰,映亮了每一张年轻或是不再年轻的脸庞。我看见前排一位鬓角全白的老院士站得笔直,嘴唇轻轻翕动,眼角似有泪光闪动。身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唱着唱着猛地昂起头,喉结轻轻滚动,像是要把满胸腔的热忱都揉进歌声里。</p> <p class="ql-block">主持人的声音里,校领导、校长助理、中国工程院院士张联盟,法国电子与计算机信息学院校长弗雷德里克·默尼耶……一个个名字接连响起。校党委副书记李潮欣站在台上,清亮的声音穿过音响,稳稳落在每个人耳畔。各职能部门、教学科研单位的负责人,研究生导师代表,2026级的辅导员们都坐在台下,目光温软地投向那些鲜活的年轻面孔。</p> <p class="ql-block">我慢慢踱回练拳场,拳友们还在等着我。见我回来,有的老师笑着打趣:“去凑青春的热闹了?”我点头笑着应道:“是啊,沾沾这满场的青春气。”</p> <p class="ql-block">重新起势,云手,气沉丹田。耳畔仿佛还回荡着那万人齐唱的歌声,眼前还浮着那片灼目的红。一套拳打到收势时我忽然笑了——四十六年前我在自己大学的操场上,也曾这样站过、唱过、年轻过。四十六年后我的女儿站在这里,把热忱的期许种进了下一代人的青春里。而我这个外校人,这个武理工的家属,竟也在南湖岸畔,重新拾到了一片属于青春的滚烫回声。</p> <p class="ql-block">原来青春从来都不曾走远。它只是从我的掌心,落到了女儿的掌心;从我的四十六年前,慢悠悠走到了此刻南湖畔清亮的秋光里。南湖的水漾着细碎波纹,映着武理工澄澈的蓝天。我收起剑慢慢往家走,路过体育场时,师生们也刚刚离场,有的仿佛还在回味校长的教诲,有的还在哼着方才的旋律,有的举着手机拍下最后一张合影。</p> <p class="ql-block">这个秋天,我在武汉理工大,旁观了一场属于青春的盛大典礼。却又像,重新参加了一次专属于我自己的开学典礼。</p> <p class="ql-block">四十六年倏忽而过。我不是武理工的学生,却因为女儿,成了它最忠实的近邻。我的母校在岁月那头,我的女儿在这头,中间缓缓流淌的,是一代又一代人从未断过的热忱长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