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降B

雨桐（拒私聊）

美篇昵称：雨桐

图片来源：Ai

美篇编号：520506089

　　三楼门缝里塞着一张外卖单。上周的。没人拿。我每次上楼都看见它。有一次它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放在他们门口的鞋柜上。第二天又回到门缝里了。

我住四楼。上夜班。两点下班，三点睡着，六点左右楼上开始弹琴。天刚亮。琴声隔着楼板，闷闷的。

　　我不懂音乐。但我录了。手机举到天花板上，四十三秒。软件说是肖邦。Op.9 No.2。出来三个版本。我又听了一堆。每一个弹到第三十一小节都不会打滑。

她弹得不算好。降B那个音总是错。我数了谱子才知道。她弹到那里就踩空。指头滑过去。声音扁的。然后停。三秒。五秒。再从头。再打滑。再停。

我恨这个音。我找了谱子打印出来。那个音用红笔圈上。圈了几天，纸边卷起来。她该错还是错。

我上班的地方在地下室。没有窗户。有个同事叫老周。他女儿在学琴。他说小孩弹琴都这样，一个音错了就一直错。肌肉记忆。改不过来。他说他女儿弹错了就哭。哭完了再弹。还是错。我说那后来呢。他去拧保温杯，杯盖没拧开，递给我。我拧开了。他没接，说，后来不学了。

有天早上她弹到那里停了。很久。椅子腿蹭地板。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再练一遍。她说我不练了。他说那你干什么。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从头开始。弹到降B。打滑。停。再从头。那天她一直卡在那里。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我想上楼。站她门口。让她停下来。但我没动。我躺着。被子拉到下巴。手指攥着被角。

后来睡着了。醒来天黑了。楼上没声音。我煮了包泡面。没吃完。

　　再后来她不弹了。窗户一直黑着。我一开始觉得挺好。过了一个礼拜。五点多就醒了。发现自己在听。听有没有琴声。没有。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降B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我翻来覆去。它就在那儿。不响。也不走。

钢琴搬走那天我看见了。搬家公司抬着琴下楼。琴盖上搁着一盆塑料花。叶子落了灰。楼道里一股樟脑丸混着灰尘的味道。拐角踩到一小片湿的。不知道是什么。她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琴谱。比我以为的年轻。短发。灰色卫衣。帽子翻在外面。灰扑扑的。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闻到她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和我用的是一个牌子。她父亲走在最后。手里夹着烟。没点。对视了一眼。点了个头。他嘴动了一下。没听清。

上楼的时候三楼在放钢琴曲。手机外放。音质很差。断断续续。是那首。弹到降B。没有打滑。录音棚版本。干净的。每一个音都对。我站在楼梯间听。声控灯灭了两次。我每次都得跺一下脚。

上楼。开门。屋里黑着。摸到沙发坐下来。掏出手机。把录音棚版本又放了一遍。降B。没有打滑。又放了一遍。还是没有打滑。每个音都对。对得让人难受。手机扣在沙发上。声音闷在里面。像隔着一层楼板。

今天下楼扔垃圾。看见她父亲蹲在楼道口。没抽烟。手里捏着空烟盒。对视了一眼。点了个头。他嘟囔了一句。我没问。我走过去两步。回头。他还在那儿蹲着。手伸进兜里摸烟盒。捏了捏。空的。又揣回去。

上楼。三楼又有人在放那首曲子。很轻。我走到四楼。声音没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屋里黑着。摸到沙发坐下来。窗外什么也看不见。我想起她弹琴的那个窗户。现在黑着。窗帘拉着。钢琴不在了。掏出手机。把录音棚版本又放了一遍。放到第三十一小节。干干净净的。又听了一遍。还是干净的。我把耳机摘了。

手心还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