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成芳之沪上求生（9）兄弟庆重生 车间涌暗流

西蜀仁人

下班铃一响，锋青印刷厂两位老板说说笑笑结伴离去。几个工人收拾完自己的工作台，也陆续离开车间。胡真容笑眯眯跟每个人道过别，也回家去了。

王小花趁着下午两个老板出去的空档，提前择好菜焖上米饭，一跨出车间，便直奔简易灶台，第一个把铁锅抢在手里，麻利刷锅打火烧菜。她的老公王长明悠闲地坐在他们的小屋门口，等着吃现成的。他们的屋子其实算不得屋，就是利用另一间宿舍的侧墙，与拉链厂围墙形成的角落，搭起来的一个简易小棚子，棚顶是水泥瓦盖的，空间大小跟成灿的蜗居差不多，只是长出半米，刚好能塞下一只木箱，箱内收纳粮油和调料，箱面搁电饭煲。还好床是上下铁架床，上层放着两只行李箱和其它杂物。屋子低矮潮湿，床边的过道窄得转个身都难，仅仅是一个睡觉的窝。

隔壁是吴喜、倪明的房间，宽度大了一倍多，深度长出一米，两侧靠墙各摆放了一组上下铺铁架床，过道正中靠墙放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抽屉里分开放着两人的柴米油盐，桌面放着一台巴掌大的黑白电视机。此刻吴喜和倪明正看着电视节目，等待着王小花起锅，他们好接着炒菜。

见方成进门，吴喜抬手指了指倪明的上铺：“方成，黄阿姨安排我给你买好了被褥。新的那床你盖面上用，旧的那床是之前那个同事留下的，你可以当垫子用，不用就扔掉。两个上铺任你选。”说着朝方成挤了挤眼睛。

方成明白吴喜是暗示他选倪明的上铺，便顺水推舟：“就这里了，我也懒得搬动了。”

吴喜嘴角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拿余光瞟了一眼倪明，装着若无其事，继续看他的电视。

倪明脸上立刻露出一丝不情愿的表情，偷偷白了吴喜一眼，撇了撇嘴，却没有说话。

“灿哥，小妹，你们来了。”外面传来王小花热情的招呼。

方成知道是成灿和小姨子罗小菲来了，赶紧迎出去。

“老远就闻见菜香，烧什么好吃的？小花不仅人长得俊俏，厨艺也是顶呱呱。”成灿笑着奉承。

“灿哥说话就是中听。”王小花心里美滋滋的，顿时笑得花枝乱颤，因为激动，手里的铁铲掉在了地上，慌忙弯腰拾起，打开水龙头冲洗。

王长明瞬间阴沉下脸：“你个贱女人，人家夸你一句，就跟丢了魂似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王小花翻了翻白眼，嘴里含糊嘟囔了两句，谁也没有听真切。

“你皮又紧是吧？”王长明立刻攥紧拳头，从凳子上弹起来，咬牙切齿，要扑向王小花。

王小花吓得惊叫一声，扔掉手里的铲子，跑到车间门口去了，回头望着王长明，身子微微发抖。

成灿连忙拦住王长明：“兄弟消消火。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凶她干什么？是我唐突，给你赔个不是。”

王长明这才压下火气，对王小花吼道：“锅里菜糊了，还愣着干什么？”

王小花这才怯生生回到灶台边，往锅里加了半碗清水。

王长明转头挤出一丝笑容，小心翼翼问成灿：“方成是你什么亲戚？”

成灿指了指罗小菲：“他是小妹的二姐夫。往后在厂里，还要麻烦你们夫妻罩着点。”

“既然是灿哥的亲戚，那是自然。”王长明和王小花异口同声应道。

成灿和罗小菲随方成进了房间，吴喜和倪明连忙起身问候，态度恭敬。

成灿朝吴喜和倪明分别拱了拱手：“成哥是小妹的姐夫，二位兄弟要帮忙关照一下。”

两人连连点头应承。

成灿看了看方成的床铺，又用手摸了摸，见一应俱全，与方成四目相对，不禁长出了一口气，个中的滋味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

成灿邀请方成：“我们出去下馆子。成哥顺利入职，我们要好好庆贺一下。”

方成心情舒畅，也不推辞，点头应允。

“两位兄弟一起喝酒去。”成灿邀请吴喜和倪明。

二人连连摆手婉拒。

成灿带着方成和罗小菲进了巷口一家小饭馆，点了两瓶黄酒和三碟小菜，兄弟举杯相碰，想到一个多月来的周折，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上海的黄酒加了姜丝和红糖煮一下，口感更加柔和顺喉。方成喝惯了老家陵州的原度酒，初尝黄酒只觉寡淡，如同饮啤酒一般，一口一杯。他看看酒瓶上的标签，才十四度，不禁哑然失笑。找到工作后的开心让他彻底放松身心，与成灿推杯换盏，不知不觉间各自饮完一瓶。

已经是夜里十点钟，见方成已经微醺，罗小菲朝成灿使了个眼色。

成灿会意，劝说道：“成哥，不能再喝了，再喝我们就醉了。”

“这黄酒没劲，比起老家陵州的原度酒差远了，跟喝啤酒没什么两样，就是再来两瓶也没事。要是在村里，原度酒我能整一两斤。”方成伸出两个手指头，舌根明显发僵。

“你可别这么说，黄酒后劲大，比起陵州的原度酒一点不逊色，一会儿你就知道。今天的酒就喝到这里，我们兄弟俩再喝下去肯定会很开心，要是一会儿都醉了，小妹细胳膊细腿，怎么把我们两个大男人整回去？”

“好，你是这个！”方成朝成灿伸出大拇指，“我听你的。”说着摇摇晃晃站起身。

成灿自然知道方成竖大拇指的意思，他是把自己看成了黑社会老大，只是他没有明说而已。成灿满眼柔情，看了看身边的罗小菲。她也在看着他，朝他深情一笑。

他早年确实是上海安徽帮的骨干，在一次群体斗殴中失手杀了人，蹲了五年监狱。经过五年的反省，他对曾经的打打杀杀厌倦了，刑满释放后，他刻意躲开旧日的江湖朋友，通过发小介绍，被罗小菲的老板收留，在羊毛衫厂做了机修工，只求安稳度日。他在这里遇到了罗小菲，这是他最大的慰藉。罗小菲不在乎他的过往，只要求他对她好，平平淡淡相守。这种人间烟火气，远比当年的血雨腥风踏实。

方成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此刻，他虽然感觉舌头有些不听使唤，意识还是很清醒的。他是一个很自律懂分寸的人，瞧得出成灿很有故事，只要成灿不愿意主动提及过往，他绝不会贸然追问。

返回拉链厂的路上，经过略带凉意夹杂海味的夜风一吹，方成的腿脚轻飘飘地不听使唤，这才相信成灿的告诫一点不虚，黄酒口味柔缓，却后劲绵长。

进了拉链厂大门，成灿与罗小菲回他们的蜗居去了，方成独自回了印刷厂。此时的方成，好想在他那巴掌大的上铺好好睡一觉，做一个美梦，梦里有母亲，有女儿，他要在梦里告诉千里之外的祖孙俩，他找到工作了。

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声音。方成推门而入，却骤然惊了一跳，只见倪明的被窝里，斜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聚精会神看电视。

女人见一个陌生男人闯入，也愣了一瞬，随即镇定下来，上下打量着方成，却没有吭声。

方成以为走错了地方，额头上瞬间冒出汗来，酒也就醒了一大半，慌忙退出房间，掩上房门，看看左右，确认没有走错地方，这才松了一口气，却满心窘迫，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正狐疑间，隔壁的王小花听到动静，穿着睡衣走出房间探望，见方成惊惶失措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低声取笑：“怎么？没见过美女吧？”

方成抬手指了指房门，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

“这是上天给你安排的美女，看把你吓得，你只管好好享受天赐的福利就是。”王小花压低声音，说话阴阳怪气的，眼神里明显带着鄙夷。

这时候吴喜与倪明出现在印刷厂的大门口，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拎着洗漱用品，应该是去哪里洗澡回来。

王小花赶紧缩回自己房间。

吴喜见方成局促不安，掩嘴偷偷笑了。倪明有些慌乱尴尬，赶紧推门进了屋。

吴喜径直往床上一躺，若无其事看电视。

片刻，倪明主动开口解围：“方成，这是我老婆蔡菊。”

蔡菊脸颊上掠过一丝羞怯，礼貌朝方成点头示意。

“我叫方成，请多关照。”方成伸出手，马上感觉不合时宜，又顺势抱拳致意。

方成快步爬上上铺躺下去，从未有过的舒服从脚底涌遍全身，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很快抛却刚才的尴尬和紧张。

狭小的空间里，三男一女沉默着。吴喜和倪明两口子都半躺着看电视。方成闭目想着坝上的母亲和女儿，挂念着远在松江做工的罗芳，计划着以后的日子。

一个钟头过去，令方成奇怪的是，蔡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居然轻声说道：“明娃，我先睡了。”

下铺立刻传来拉床帘子的声音，接着又是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方成侧头看向对面的吴喜，吴喜正好也在看方成，满眼无奈，摇了摇头。方成似乎听到他叹到喉咙，又咽了回去的那口气。

“方成，我要关电视熄灯了。”吴喜说道。

“好的。”方成答应着，这才发现吴喜的床是没有帘子的。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间小屋，放松后的疲惫汹涌袭来，方成很快沉入了梦乡，梦里是坝上熟悉的院落，母亲牵着女儿的手，站在村口的老麻柳树下，似乎在等着他归家。

次日开工，方成开始学习冲纸头。配好了页的纸头凌乱而绵软，要把它们冲齐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方成的手指时不时被纸片划一下，疼痛让他不得不高度集中精力，小心翼翼让他更显得笨手笨脚。

胡真容耐心指点着方成，手把手示范给他看。散乱的纸片在她手里上下翻飞，三四下便齐齐整整。

一旁的王小花停下手里的活，像看耍猴似的哈哈笑着，看着看着就急躁起来：“不就冲个纸头，有这么费劲吗？”

“小花，皇帝不急太监急，你干你的活。方成是新来的，哪能三两下就成了熟手？”胡真容斜了王小花一眼，依然时不时停下手里的活，给方成示范一下，教他技巧。

这时候，窗外传来打开厂门的声。王小花立刻收敛嬉笑，一本正经配起页来，纸片像雪片一样上下翻飞穿插，片刻工夫，面前就摞起一大堆纸页。胡真容见状，也加快了速度，可效率始终不及王小花。她瞥了一眼装模作样的王小花，悄悄朝方成撇了撇嘴。

两位老板风尘仆仆跨进装订车间。王梅芳目不斜视，径直进了办公室。

黄明英停下来，看了看王小花和胡真容，朝王小花竖起大拇指：“小花手脚就是麻利。”说罢也进了办公室。

王小花满脸得意，干得更加欢实。胡真容瘪了瘪嘴，一脸不快和鄙视。

一会儿黄明英又出来，递给方成一张纸和一支记号笔，指着角落里的二十一包已经打好包的印刷品：“方成，你照着单子，标注好品名、数量、编号和分店名称，然后搬到门外王阿姨小车的尾箱里，待会儿你跟着她去麦德龙总部送货。”

方成应承着，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踏实开心令他摩拳擦掌，赶紧忙活起来。他用仿宋体，规规矩矩在每个包的侧面按要求标记好。

一会儿黄明英和王梅芳谈笑风生走出办公室，当走到包裹旁边，王梅芳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怔怔地望着包裹上的字迹。

方成心头一紧，生怕做错了事被辞退。

“哎呀！”黄明英惊叫道，“了不得！”

胡真容和王小花停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满脸疑惑不解，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这字嘎漂亮，方成不愧是村里的秀才。”黄明英朝方成竖起大拇指。

王梅芳的嘴角藏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却依然板着面孔催促：“动作快些，晚了麦德龙库房的工作人员就午休了。”

方成长吁了一口气，赶紧动手搬货。王小花和胡真容悬着的心落地，都上前搭手，把货物搬上王梅芳的别克车。

“这一批又是哪个单？我一起送掉。”王梅芳指着角落里另一堆十几个纸包。

黄明英眼神躲闪，语气唯唯诺诺：“这是泰达公司王总的单。”

胡真容和王小花面面相觑，表情有些怪异。

“小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把麦德龙一家的活做好比什么都强。这种垃圾活以后就不要接了。”王梅芳沉着脸抱怨。

黄明英怔了片刻：“老客户嘛，不好推脱。”

见王梅芳的神色愈发难看，黄明英立刻满脸赔笑：“好好好，就依你。以后一概不接外单，专心做麦德龙的订单。”

王梅芳的脸色这才缓和些，看着方成他们来来回回搬运货物。

胡真容偷偷提醒方成：“王阿姨很瞧不起乡下人，脾气又怪，你以后要天天随她送货，凡事多留心谨慎。”

方成满心感激，轻轻点点头，一道阴影掠过心头，可有活干的开心与兴奋，很快淹没了这点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