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柳宗元的足迹：湖南永州零陵行

心若闲云

去江永女书馆，必须经过永州。所以出发前先做功课，手抄了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即《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小石潭记》《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和《小石城山记》。虽然现在经常写游记，但对古人的游记知之甚少，因此对柳公的这一系列山水游记经典颇有兴致、情有独钟。这次去永州（其实在零陵），就是按图索骥，追寻1200年前柳宗元的足迹，搞清楚他作品中那些地名和方位，以期更好理解他的传世之作。

柳宗元祖籍山西河东（今运城永济）。河东柳氏当时是名门望族，他的堂高伯祖，也就是他爷爷的堂伯父柳奭曾任宰相，而柳奭也是王皇后（被武则天处死）的舅舅。不过柳宗元生在长安，长在长安。他从小聪颖过人，20岁就考了全国前三名（进士及第）。但自古英才不得志，他32岁时因为王叔文革新失败，被贬至永州当司马（其实是闲职）。永州十年后（805-815），又被贬到广西柳州做刺史四年，46岁就英年早逝，客死异乡。

这次到了零陵，慢慢熟悉其地理位置。中间这条南北走向的大河就是潇水，潇水以东的山叫东山，以西的叫西山。柳宗元到永州的前五年，先寄居在东山上的龙兴寺，并写下《永州龙兴寺东丘记》《永州龙兴寺息壤记》《永州龙兴寺西轩记》《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等文章，以及长诗《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柳宗元后又暂居在东山的法华寺，即现在的高山寺。可惜龙兴寺已在二战中被毁，现在是千秋岭小学所在地。

809年的农历9月28日，他在《始得西山宴游记》里记述，坐在法华寺的西亭，望见了对岸的西山，才派人“过湘江” （潇水就在湘江上游），“缘染溪”，发现了西山这一佳境。站在西山（现在的珍珠岭）上，“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 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 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然后才知道以前不曾真正游赏过，真正的旅游是从西山开始）。

得西山的第八天，他又沿着冉溪向西发现了钴鉧潭。钴鉧是熨斗的意思，也就是说那个潭的形状像熨斗。他说冉水本来“自南奔注”，但碰到山石，就“屈折东流”，进而形成这个宽十余亩而中深的钴鉧谭（具体方向方位看下面视频）。

柳宗元说这个小石潭最适合中秋观月，可以见“天之高，气之迥”，并以反问的口吻写到自己好像已经乐不思蜀，在这个荒夷之地而忘故土了。

沿着钴鉧潭继续西行25步，就到了一个小丘。这里的石头“突怒偃蹇，负土而出。”在这儿“枕席而卧，则清冷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他说这个小丘如果放到京城附近的话，大家都会争着去买，一天上涨一千两银子都买不到，但弃在这个穷乡僻壤，要价四百都连年卖不出去。以物喻人，借景抒怀。

从这个小丘再往西行一百二十步，就到了著名的《小石潭》。这里“四面竹树环合...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写完前四篇的第二年（810年），他就在冉溪附近买了一块地，购亭筑屋。在《愚溪诗序》中，他写到把冉溪或染溪改名为愚溪，把在愚溪旁买的小丘称愚丘，依次类推，还有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和愚岛。他引春秋时期的宁武子和颜回的“睿而为愚”，以小溪的“莫利于世”自喻“不合于俗”，但其“善鉴万类...能使愚者喜笑眷慕...超鸿蒙，混希夷”。他以这八愚景观为题材创作了《愚溪诗》，只可惜早已失传。

《永州八记》的后四篇写于三年后，而且不在愚溪和现在的柳子庙附近。如第五篇中的袁家渴是“由朝阳岩东南水行”的一段湾流。据说那儿建成水电站后，柳宗元笔下的袁家渴大部分都被水淹没，也就没有探寻的必要了。不过，还是打卡了朝阳岩公园，就在潇水西岸，离湖南科技学院很近。柳宗元当年也写下长诗《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

《永州八记》里保存最好的景观据说就是小石城山了。这座小山在西山和愚溪的东北，从柳子庙步行的话得半个多小时。我是骑着电动去打卡的。果然快到的时候“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路就被一条河流截断了，有积石横挡在这条路的尽头）。 我一边翻出原文，一边对照着爬山。看到一个小山洞的时候，怀疑是不是柳公笔下的微缩版：“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柳宗元感慨这里“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进而深信造物主是存在的。当然，现在山顶上也不可能建个教堂，而是集资修了一座芝山寺。

除了访古寻迹，这次在柳子庙还学到很多东西。以前总是分不清柳宗元和刘禹锡，原来两人只差一岁，是同一年考取了全国前三名（同榜登科），又同时作为王叔文革新派的核心成员。但革新失败后，跟柳宗元一样，刘禹锡被贬到湖南常德（朗州）当司马十年。两人的经历太像了！柳宗元临去世前，将两个幼子和遗稿托付给刘禹锡，真是一生的挚友。

柳宗元的散文游记以“奇古峻洁”著称，老实说里边很多字不认识。除散文外，他在很多体裁上都有建树。在诗歌上，除了那首千古绝唱《江雪》（807年），他还在永州创作了《渔翁》和《夏初雨后寻愚溪》，现在还有不少商店挂着“山水绿”的牌匾。

在寓言方面，除了著名的《黔之驴》，还有《临江之麋》和《永某氏之鼠》，并称《三戒》，都是谪居永州时所写的。柳宗元借三个动物麋、驴和鼠，讽刺那些恃宠放纵和无自知之明的，并以它们的下场证明依仗外力保护所获得的威福是不能持久的。

在传记方面，他最有名的是《段太尉逸事状》，总共记述了唐代名臣段秀实的三段轶事。中间一段讲到当地土豪大旱之年还逼迫农民交租，并殴打百姓，但段太尉“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手注善药，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使勿知。”看到古代的父母官对百姓那么好，真是感动！

柳宗元本人也关心百姓疾苦，最有名的当属《捕蛇者说》，通过蒋氏之口讲述永州百姓在“苛捐猛于虎”的重负压榨下的痛苦生活。他在永州时还写了一篇《蝜蝂传》，讽刺那些贪得无厌、聚敛钱财、好往上爬、至死不悟的腐败官场，他把这些官僚的智商比作小虫蝜蝂，可悲可唾。他的仁政爱民思想也体现在他很早写的《种树郭橐驼传》。文中提出“顺木之天，以致其性”，很像老子的“治大国若烹小鲜”，反对为政“好烦其令”，搞得民不聊生。柳宗元在政治上为官清廉，在《送薛存义之任序》中响亮地提出“吏为民役，民科黜罚”，真是掷地有声！

让我倍感惭愧的是刚才翻开大学时的一本教材《中国文学史参考资料简编》，发现这次补习的很多篇章其实当时都学过，划过线，记过笔记，写过感想，但现在居然完全没有印象！全还给《古代文学史》的老师了（唐代部分应该是葛晓音教授）。

更为感慨的是当今的零陵还是很落后，店铺门可罗雀，百姓生活依然困窘。坐拥这么好的旅游资源，但景点开发很不到位。愚溪里还有拖拉机捞石头，所以浑浊泛黄，难觅“水尤清洌”。真有点看景不如听景，听景不如想景。真希望不久的将来能复原柳宗元笔下的景致，移步易景，一边吟诵一边比照，一定事倍功半，学习效率极高。

但话说回来，理解柳公的游记可能跟真实的山水也没太大关系。正如苏东坡参观了古赤壁遗址后，只说“人道是”，是非真假已不重要，假做真时真亦假。柳宗元这位旷世奇才不被重用反被遗弃，正如弃之于这穷乡僻壤的永州山水。在与这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小丘小谭小山的共情中，他的孤独、失落和无望得以释怀、排解和超脱。名垂千古的佳作多为悲愤之作，正是政治上的怀才不遇成就了他艺术上的不朽。可以说永州就是柳宗元，柳宗元就是永州。这么一想，幸亏如今的零陵区还没高度发展，让我更好体会柳宗元的作品境界。又庆幸感恩现在的零陵到处有电动，让我得以在一天的时间追寻到柳公十年的足迹，如愿以偿，满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