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半生

香山永恒

我脑疾在一五零住院时期

人生过半，回望来路，皆是风雨，尽是沧桑。漫漫人世，如今已是七旬有六的暮年光景。回首平生岁月，浮沉起落，苦寒迭至，命运于我，向来刻薄寒凉，从未曾予我半日安稳、几许平顺。纵观七十余载尘世生涯，别人半生烟火、半生清欢，我却半生奔波、半生煎熬；别人岁月安然、世事从容，我却步步风霜、层层重压。细细想来，我这一生，几乎没有享受过几日清闲平顺的日子。命运多舛，风雨随行，苦难缠身，贯穿了我漫长的岁月长河。

前半生纵然家境清贫、日子朴素，好歹尚有年轻的体魄支撑，有双亲可以依靠。哪怕度日艰难，咬紧牙关总能扛过去，在贫瘠的土地上谋生持家。年轻之时筋骨强健，心气坚韧，纵使贫寒压身、风雨扑面，尚且能够挺身而立，负重前行。自四十不惑往后，厄运接踵而至，灾病连绵不断。大病缠身、亲人离世、家道凋零、妻儿受困，一桩桩苦难接踵压在肩头，步步艰辛，熬碎人心，把原本普通的农家日子拖进无尽的苦海。

我的后半生，没有和煦春风，没有安然岁月。余下的时光里，唯有无尽风霜、万般磨难、长久隐忍与沉甸甸的担当。半生风雨飘摇，半生独自坚守，半生咬牙苦熬，半生负重前行。在起伏不定的尘世之中，我拖着残缺的身躯，凭着一颗不肯认输的心，独自撑起破碎的家，扛下命运施加的所有苦难，熬过岁月里数不清的寒凉，一路隐忍坚持，走到苍苍暮年。

一九九一年，是我人生命运的转折点，也是半生苦难的开端。那时我刚到不惑之年，本当体魄强健，守家立业，护好一家人的生活。谁料世事无常，一场凶险的脑疾毫无征兆地袭来，昔日硬朗的身体一夜之间轰然倒下。

发病时头痛欲裂，天旋地转，神志昏沉，身体不受控制，身心承受着难以言说的折磨。求医无措之下，我住进一五零医院，整整三个月，在病榻上与病魔苦苦抗争。那段时光昏暗绝望，生死未卜，每一天都在病痛的煎熬中度过。

危难时刻，是我的妻子寸步不离，日夜守在病床边照料我。白天端水喂饭、擦拭身子，事事细心周全；夜里守在床边，满心牵挂，难以安睡。三个月朝夕陪护，她耗尽心力，疲惫不堪，却从未抱怨，不曾退缩。柔弱的她，用肩膀担起看护病人、守护家庭的重担，陪着我闯过最凶险的一关。

因为病情危重，医院为我实施了开颅大手术。手术惊心动魄，总算侥幸保住性命，却留下难以逆转的后遗症。术后我失去说话的能力，万千心绪、委屈苦楚堵在胸口，有口难言，只能默默独自承受失语的煎熬。

为修复受损的脑神经，医院使用进口脑活素为我治疗调养。十多天后，我才能勉强发出微弱的声响，只是说话断续含糊、语序混乱，旁人很难听懂我的意思。出院时，主治的刘主任反复叮嘱家人，让我回家安心静养，万万不可劳累下地，静心调理三个月，语言和身体才有希望逐步恢复。

回到家中，我谨遵医嘱，放下农活，安心休养。整整一个冬天，我每天清晨早起跑步锻炼，风霜无阻。靠着一股倔劲，身体慢慢好转，精神日渐清朗，语言功能一点点恢复，总算走出了这场大病的阴影。

一九九二年春，大地回暖，春耕开始。大病初愈，我的气血还没有完全复原，本该继续休养。可家里实在穷苦，一家人的温饱全靠田里收成，生活所迫，我不能再安心静养。

那年老父亲已是八十多岁高龄，体弱力衰，再也干不动重活。地里的耕耘、全家的生计重担，全都落在我和妻子身上。我顾不上身上的病痛，不顾医生叮嘱，犁地、耙地、播种、除草，样样农活亲自上手。老父亲心疼我带病劳作，时常拖着蹒跚脚步，到田里陪着我们，默默搭把手。清贫岁月，一家人相依相伴，艰难度日。

苦难不曾远去，噩耗在一九九五年再次降临。八十五岁的老父亲突发脑溢血，骤然离世。父亲一生勤俭忠厚，辛劳一辈子，没来得及好好享受晚年，便匆匆离去。父亲走后，我失去了最亲的依靠，悲痛久久无法释怀。自此，再无长辈为我遮风挡雨，往后的人生路，所有担子只能由我一人扛起。

我原以为丧父之痛已是人生至苦，可命运依旧没有手下留情。一九九七年春天，农忙时节，妻子照常下地劳作，不幸失足摔进深沟，当场重伤。送到医院检查，胸椎断裂，落下下肢高位截瘫。勤劳能干的妻子，从此卧床不起，寸步难行，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救妻要紧，家里却一贫如洗。万般心痛之下，我含泪卖掉家中唯一的耕牛。这头牛陪着我耕耘多年，是全家种地糊口最重要的依靠，可为了救治妻子，我别无选择。

先到洛阳正骨院求治，高昂的医药费实在承担不起，只能转往白马寺骨伤科医院住院半月。医生说，三千元就可以做手术缓解伤情。在当年，这笔钱对我家而言，就是遥不可及的巨款。我四处奔走借钱，处处碰壁，终究没能凑够。万般无奈，只好放弃手术，转到花城医院保守治疗。

几番辗转求医，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妻子的残疾再也无法好转。从此，她大小便失禁，吃喝、翻身、擦洗，时时刻刻都要人照料。

偏偏赶上种麦时节，家里四亩田地无人耕种。妻子卧床，家中无牛、没有劳力，叫天天不应。我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独自拿起镢头，弓下身子，一镢一镢，硬是刨完了四亩地。长时间弯腰透支体力，腰腿严重受损，落下腰椎间盘突出、股骨头坏死两种终身顽疾。此后腰腿僵硬，每逢阴雨天就酸痛刺骨，常年受病痛折磨。

那几年，日子苦到了极点。一边要日夜照料卧床的妻子，一边侍奉年迈的老母亲，田里的农活、家里的生计，样样都压在我身上。白天下地干活，夜里回家伺候亲人，常年连轴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

为了夜里能随时起身照看家人，几十年来，我睡觉从不脱衣服，和衣而卧，时刻保持警醒。长久紧绷的状态，让身上的旧病不断加重。到如今，腰腿僵直，关节粘连，行动十分不便，日常起居的艰难，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

二〇〇四年，八十七岁的老母亲安然离世。双亲先后远去，世上再无长辈可以依靠。我守着残疾的妻子，守着破败的家，带着一身病痛，独自面对世间风雨。

苦难接踵而至。二〇〇五年，儿子做生意失利，负债累累，债主频频上门催讨。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又一次坠入绝境。内要照顾病妻，自身病痛缠身，外要面对沉重债务，我身心俱疲，却只能咬牙硬扛。

二〇〇八年，我年届五十八岁。为躲开债务纷扰，给妻子寻一处安静的休养之地，也为谋一条活路，我忍痛离开世代居住的故土，带着瘫痪的妻子背井离乡，到鸦岭镇落脚谋生。

为挣一点微薄收入糊口，我应聘做了镇区的清洁工，清扫街巷，一干就是十三年。

十三年寒来暑往，风雨无阻。我拖着一身病痛，早出晚归。盛夏顶着烈日，寒冬踏着冰雪，街巷的整洁，全是我一滴一滴汗水换来的。微薄工资勉强维持夫妻二人的生活，再多委屈苦楚，我都默默咽下。十三年异乡漂泊，十三年守护病妻，我从来没有怨天尤人，凭着残躯，守住这个家，扛起这份责任。

长年劳累、忧思不断，我的身体早已透支。二〇一八年春节，万家团圆之际，我突发肺大泡破裂，引发重度气胸，胸闷窒息，痛苦万分，紧急送到洛阳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这场大病耗尽了我仅剩的体力，再也干不动清扫的重活。万般不舍，我离开了做了十三年的岗位。

回望漫漫后半生，自四十不惑到如今七旬有六，一路坎坷：一九七一年开颅大病、失语重生；一九九七年卖牛救妻，妻子致残，我独耕田地，落下终身顽疾；之后痛失双亲，家中欠下外债；五十八岁背井离乡到鸦岭，做清洁工十三年；晚年又添肺部重疾，一身伤病，饱经风霜。

我一辈子老实本分，向善待人，勤恳顾家，没有做过亏心之事。可命运坎坷，让我尝遍贫穷、离别、病痛的百般滋味。

半生风雨飘摇，半生苦寒煎熬，半生负重坚守，半生隐忍担当。纵使命运待我刻薄，我依旧守住本心，心存良善，不失骨气。身处绝境不自暴自弃，历经磨难不心生怨怼，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处世。

如今垂暮之年，满身病痛，看过世事浮沉，早已看淡得失。我不追求富贵虚名，心中唯一的期盼，就是往后苦难少一些，家人平安，岁月安稳。走过半生苦寒，我深深懂得：人间最贵是平安，人生最重是担当。

我的后半生，是历尽沧桑的半生，是负重前行的半生，是苦而不怨、难而不弃的半生。

风雨历尽，初心未改；苦难尝尽，本心仍温。看过世间寒凉，依旧心怀赤诚与善良。余生不求繁华，只愿坦然度日，安稳终老，这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圆满。

洛阳市第一人民医院胸外副主师钮乐

洛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图

在洛陽市第一人民医院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