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图寺记游

蒋和平

早就听说太湖县寺前镇的苍松翠竹之间藏着一座佛图寺,素有“小蓬莱”之誉。九月十九日,一行四人从岳西出发,抵达太湖县城后,转上县城至百里镇的公路。车子在花亭湖边的群山之间蜿蜒前行,湖面时而开阔如镜,时而隐入山坳,偶尔露出一角青碧。车行其间,仿佛穿行在一幅水墨长卷里,山影水光,悠悠地扑面而来,又悠悠地退去。 上午十一时,抵寺前镇。小镇不大,安静得像一册线装书,随便翻开一页,都是旧事。这里是赵朴初先生的故乡。午饭过后,我们特意寻去赵朴初故居,想在那青砖小瓦间沾一沾文气。不巧,故居闭馆。门前站着,只能看简介。这一看,倒看出意外来——清代状元赵文凯,竟然是赵朴初先生的先祖。隔着紧闭的木门,忽然觉得,这故居像一位沉默的老者,不肯轻易开口,却把满腹经纶都藏在眉宇之间。 <p class="ql-block">  离开寺前镇,导航佛图寺。车停山腰,拾阶而上,便开始了这一日的寻古探幽。</p><p class="ql-block">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石岩,上树“披云石”三字。看半天,怎么也看不明白“披云石”有何寓意。倒是石上生着薄薄的青苔,像时间留下的指纹。再往前,是八正桥。说是桥,其实也就是一块横卧的石板。桥名“八正”,大约是取佛家“八正道”之意。站在桥上,吹过的山风,像一句没说尽的偈语。</p> 再往上走,是生白洞。洞不深,却幽。石壁泛着微微的白光,仿佛有月色从石头里渗出来,石缝间竟然供奉着一尊菩萨。庄子说“虚室生白”,大约就是这般光景。沿着石洞向上攀爬,两壁石崖几乎相贴,只留一隙天光。我们只能侧身而过。 穿过一线天,眼前豁然一敞,天柱塔便立在面前。天柱塔位于寺后悬崖顶上,由五块岩石风化叠成的,高达十余米 ,上粗下细,略向外倾斜,险绝天工,造化神工,似书万卷,如柱擎天。石在山上,塔在石上,浑然一体,仿佛是从大地里长出来的,历经万千年的风蚀,尤显古拙。伸手摸了摸那粗粝的石面,凉意从指尖漫上来,一直漫到心里去。石塔矗立,见过多少日出日落,听过多少风过松涛,像一位入定的老僧。 从天柱塔下来,沿来路折返,大概百多米便到了佛图寺。佛图寺不大,却古。据说东晋元帝大兴年间,天竺高僧佛图澄在这里建寺,从此佛教文化便在这里扎下了根。它是外来僧人在太湖县所建的首座佛教寺院,也是太湖县乃至江淮地区有文字记载的首座佛教寺院。一千六百多年的光阴流过,寺院几度兴废,如今虽已不复当年规模,但那种沉静的气度还在。殿内,佛像垂目而坐,眉宇间含着说不尽的慈悲。立在佛前,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淡淡的,像一声叹息。 出寺门,沿山路下行百步,但见一泉飞悬崖壁间,俗称“飞来泉”,三折三迭,三迭三泻,泉流愈迭愈急,水声愈高愈远,形如玉花缤纷。风来泉雾飘飞。崖壁间镌有“天上来”“尘襟洗尽”“且来观瀑”等题刻,将此景装点得益发幽奇。又有“屏风石”,石面如削,清乾隆太湖知县王大谟题刻长诗于石上,年久难辨。清溪碧潭,处处显灵露秀,趣若蓬莱仙境。蹲下身,掬一捧泉水,凉沁沁的,仿佛握着一捧山中的寂静。风过竹梢,簌簌地响,这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翻着一本旧书。 天就门距离飞来泉不远,两块巨石当寺而峙立,一巨石横架其上,石门天成,俗称“禅门”。明代知县李盛英题“天就门”篆体三字于石门前额,笔力遒劲。门内石壁上有题刻“闵狮界陈时范仰山林鹏肝近溪罗汝芳乙卯秋书在石纪游”二十四字行书。史载“罗汝芳,江西南城人,明嘉靖年间任太湖知县,仁政爱民,喜爱山水。站在题刻前,看那二十四字行书,字里行间仿佛还带着四百多年前山风的凉意。一个江西南城人,在太湖做官,又在这山石间留下墨迹,这中间隔着多少岁月的烟尘?可此刻,他的字就在眼前,清清楚楚的,像是昨日才写的。 忽然想起山下那块屏风石。石上有明万历元年秋太湖知县王大谟题刻的《游佛图寺》五言诗,中有“仙桥度迷途,佛塔挺白日。天工结构奇,凿空无斧质”之句。四百多年过去,诗的大部分已经脱落,只有少数字还能分辨。可即便如此,那残存的笔画里,依然藏着当年的惊叹与赞叹。 看过了披云石、八正桥、生白洞、一线天、天柱塔,看过了佛图寺、飞来泉、天就门。佛图八景,一一看过,却觉得终究没有看尽。山中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松树,每一道泉流,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说不尽的光阴。<br> 佛图寺不但是一座寺院,更是一部刻在石头上的史书。从东晋的佛图澄,到明代的罗汝芳,再到近世的赵朴初先生,一代又一代人在这山间留下足迹,留下文字,留下心事。如今,他们都已远去,只有山还在,寺还在,那些摩崖石刻还在。它们立在风中,立在雨中,立在月光中,替那些远去的人守着一段又一段光阴。<br>  车子驶上公路,花亭湖渐渐落在身后,睡意朦胧中仿佛又听见飞来泉的泉声,细细的,凉凉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翻着一本旧书。那书里写着的,都是山中的旧事。而我们这一日的游踪,也终将成为这旧事里的一页。也许再过百年,又会有人循着我们的足迹,走进佛图寺,走进这满山的寂静里。我们寻的不是寺,寻的是时光深处的回声,而那回声,正轻轻地,轻轻地,落在每一个来访者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