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夹竹桃在初秋绽放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喳西泰

初秋的宣恩，是被秋老虎咬住的，少有雨天的时候。天空蓝得像一块刚刚熨烫平整的锦缎，干净、透亮，不带一丝杂质。贡水河的水声在远处低低地响着，河岸上的老槐树不知疲倦地绽放着黄澄澄的花朵，细碎而繁密。然而，真正让这座小城的初秋变得热烈而明亮的，是兴隆大道两旁那一树树怒放的夹竹桃。

我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兴隆大道。阳光还是那么热烈，斜斜地洒下来，落在叶片上、花瓣上，像给整条街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片。夹竹桃就那样一株接一株地站满了大道的两侧，枝叶浓密繁茂，几乎连成了一堵花墙。

那花，开得实在热闹，粉的似霞，红的胜火，一簇簇聚集在枝条的顶端，像无数把张开的小伞，又像一个个正在迎风旋转的小风车。花瓣微微卷曲，相互重叠着，从花心向外舒展，带着一种温柔的弧度。凑近了看，花冠呈漏斗状，花瓣上细细的脉纹清晰可见，边缘微微起皱，像是谁用手指轻轻捏出的褶痕。花心深处，几丝淡黄的花蕊探出头来，怯怯地藏在花瓣的怀抱里。

微风过处，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夹竹桃的香不像桂花那样甜腻，也不像栀子那样浓烈，而是带着一丝清苦的、幽远的味道，需得静下心来才能捕捉到。这香气在初秋的空气里飘散着，不急不躁，像小城的日子一样，安安静静的。

我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夹竹桃前，久久不愿离去。它的叶子也好看，窄窄的披针形，深绿而厚实，表面带着一层薄薄的蜡质光泽，三片叶子轮生在一起，环绕着灰绿色的枝条，从同一个地方向外伸展，整整齐齐，带着一种天然的秩序感。枝条折断的地方渗出白色的乳汁，据说那是它的防御，全株有毒，只能远观，不可亵玩。可我总觉得，这恰是夹竹桃的性格，它把最好的一面献给了街巷与路人，把苦涩和锋芒留给了自己。

古人早就注意到了这种花木的独特之处。清代陈淏子在《花镜》中记载：“夏间开淡红花，五瓣，长筒，微尖，一朵约数十萼，至秋深犹有之。因其花似桃，叶似竹，故名夹竹桃。”寥寥数语，便把这花的形貌勾勒得清清楚楚。宋人汤清伯有诗赞曰：“芳姿劲节本来同，绿荫红妆一样浓。”一个“劲节”，道出了夹竹桃骨子里的精神。它的叶似竹，竹有节，有节便有风骨。宋人曹组更是直言：“既有柔情慕高节，即宜同抱岁寒心。”把夹竹桃与岁寒三友相提并论，这评价不可谓不高。

然而，夹竹桃真正的品格，在于一个“韧”字。季羡林先生曾在散文《夹竹桃》中写道：“夹竹桃不是最名贵的花，也不是最美丽的花，却是最值得留恋最值得回忆的花。”他写自家院中的夹竹桃：“在和煦的春风里，在盛夏的暴雨里，在深秋的清冷里，看不出有什么特别茂盛的时候，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衰败的时候，无日不迎风吐艳。从春天一直到秋天，从迎春花一直到玉簪花和菊花，无不奉陪。”这段话，我每读一次便多一分共鸣。

是啊，夹竹桃就是这样一种花。它不与春花争艳，不与夏荷比洁，也不与秋菊斗霜。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开着，从初夏一直开到深秋，足足绽放半年，因此被人称作“半年花”。桃李争春时，它尚未吐蕊；荷花满塘时，它默默积蓄；等到桂花谢了、菊花也渐渐收场，它依然在枝头热闹着。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更让人敬佩的，是它那近乎固执的坚韧。夹竹桃耐酷暑，耐干旱，耐贫瘠，对土壤几乎不挑，轻碱地也能生长。它的叶片有厚实的蜡质层，能抵御粉尘和海风的侵蚀，对二氧化硫、氯气、氟化氢等有害气体有极强的抵抗能力，还能吸附空气中的粉尘颗粒，被誉为“环保卫士”。人们把夹竹桃种在公路两侧、工厂周围、城市的每一个需要绿意和洁净的角落，它便一声不响地扛起了净化空气的职责，即便枝叶上落满了灰尘，依然旺盛地生长着，依然开出鲜艳的花朵。它用自己的生命，守护着一方天地的干净与安宁，却从不索取什么。

其实，夹竹桃还有一个更为人所忽略的品质，那便是团结。你看它的花，从不是一朵两朵孤零零地开着，而是几十朵簇拥在一起，形成一个饱满的花球，沉甸甸地压在枝头，热热闹闹地挤着、拥着、开着。花朵与花朵之间，彼此依偎，相互映衬，共同撑起一树的繁华。没有哪一朵花会因为自己开得稍大一些便独自骄傲，也没有哪一朵花会因为被挤在中间而黯然失色。

它们就这样默契地配合着，你扶着我，我衬着你，在初秋的风里，合力奏响一支明丽的歌。这不正像小城里的人们吗？邻里之间，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众人便纷纷伸手相帮，不求回报，不计得失。那种朴素而真挚的情谊，恰似夹竹桃的花簇一般，密密匝匝，温暖而踏实。

这种品格，让我不由得想起宣恩这座小城和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宣恩地处武陵山腹地，是一座藏在群山之中的小城。这里的人们，和夹竹桃一样，朴实、坚韧、不张扬。他们不追求轰轰烈烈，只是日复一日地在这片土地上耕耘、生活，把日子过得像贡水河的水一样，清清澈澈、悠悠长长。

春种秋收，寒来暑往，他们守着这一方山水，守着祖祖辈辈留下的田园，用勤劳的双手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幸福。他们没有豪言壮语，也很少向外界炫耀什么，只是默默地、执拗地、认真地把每一天都过好。这种沉静的力量，这种内敛的光华，不正是夹竹桃精神的写照吗？

暮色渐合的时候，我又回到了兴隆大道。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洒在夹竹桃的枝叶上，花的颜色变得柔和了许多，红的不再那么烈，粉的不再那么艳，而是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暖意。风又来了，花影在路面上轻轻摇曳，忽明忽暗，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我想起了季羡林先生写月光下的夹竹桃：“你站在它下面，花朵是一团模糊；但是香气却毫不含糊，浓浓烈烈地从花枝上袭了下来。”我没有季老那样丰富的想象力，把花影看成地图、看成荇藻、看成墨竹，但我确实能感受到那种由花影带来的宁静，一种让人心安的、属于小城的宁静。

有一对老夫妇从身边慢慢走过，老太太指着路边的夹竹桃说：“这花开得真好，从夏天开到秋天，一直这样热闹。”老先生点点头，笑着说：“每年都这样，看习惯了。”然后他们牵着手，慢慢地消失在路灯的光里。我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夹竹桃最深沉的表达。它不需要你的赞美，也不需要你的惊叹，它只是希望在你日复一日走过的路上，始终有一树花开着，陪着你从夏走到秋，从春走到冬，一年又一年，把平凡的日子装扮得不那么平凡。

夜色渐深，我慢慢往回走。身后，兴隆大道的夹竹桃依然开着，在路灯的光晕里，在初秋的微风中，安安静静地开着。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生活不需要轰轰烈烈，只要像这花一样，不挑土壤，不惧风霜，在自己的季节里认认真真地绽放，便已足够。

这便是我喜爱夹竹桃的缘故。它不名贵，不娇气，不争春，不邀宠，只是把一腔热烈藏在朴素的外表之下，把长久的陪伴当作最深情的告白。它开在小城的初秋里，也开在我的心里。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只要兴隆大道的夹竹桃还在开着，小城的初秋便永远有它独特的、不可替代的美。而我，也愿做一株小城的夹竹桃，守着这一方山水，守着这一城烟火，用最朴素的姿态，开出最热烈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