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道观月 一世诗骨情

杨工

〔美篇号：4228414 / 文字：杨工（诗词选自网络） / 图：网络下载剪辑 / 音乐：网络下载上传〕

　　大唐开元元年即公元七百一十三年，蜀地烟雨温润，锦官城草木葳蕤。

正是盛世太平，四海升平的好年岁，蜀中李家悄然诞下一女婴。

这女娃生来便与寻常孩童不同，眉目清透，肤白胜雪，眉眼间自带一番灵气。

女孩六岁那年，春日迟迟，庭院里一架蔷薇开得轰轰烈烈。

嫣红粉白的花瓣缀满枝桠，风过花枝摇曳，暗香满庭。

父亲抱着年幼的女儿立于花架之下，看繁花盛放，心中欢喜，便笑着嘱她：

“ 吾女有才，今日春蔷薇盛放，

不妨赋诗一首，以咏春色。”

六岁稚童，尚是懵懂垂髫之年，旁人尚且咿呀学语、不识风月，她却微微抬眸，望着风中纷乱摇曳的蔷薇花枝，略一沉吟张口便是佳句：

经时未架却，

心绪乱纵横。

话音清脆，落地生韵，满园春风寂静，繁花竟也一瞬无声。

　　初听之时，只觉诗句工整灵动，小小年纪便能描摹蔷薇无人扶持、肆意纵横的姿态，笔墨灵气逼人，满院之人无不惊叹李家有女，天赋异禀，前程可期。

可唯有女孩的父亲，笑意骤然凝固在眉眼间，心底猛地一沉，生出无尽惊惧与忧虑。

世人只知诗中写花，唯独他读出了藏在字句深处的隐秘心性。

大唐方言流转，“架却”与“嫁却”谐音，一字之差一语双关，意味全然不同。

六岁幼童未经人事，不识情爱，不谙婚嫁，笔下诗句却暗合心绪纷乱、思嫁动情之意。

繁花无架，肆意纵横，恰如人心无拘，情思缭乱。

小小年纪，尚且懵懂无知，心底便藏着万千纷纭情思，若是长成，必定是性情风流、情思炽烈之人。

古来人言，女子当沉静温婉、守礼安分，心无波澜，恪守妇德。

可自家女儿天生诗心烂漫，性情不羁，情思早动，绝非安分守拙的寻常女子。

父亲伫立花下，望着怀中容色清丽、眼神澄澈的幼女，心中百感交集，又惧又惜。

他深知，如此灵慧多情的女儿，生于寻常俗世，循闺阁规矩度日，未必是福，反而极易为情所困，为世俗所不容，一生坎坷流离。

辗转思虑数日，万般权衡之下，父亲终是狠下心肠，做了一个改变女儿一生的决定。

为敛其纵横心绪，束其不羁性情，保她一世清白安稳，他将年仅六岁的女儿，送入了剡中玉真观，剃度入道，远离红尘俗世。

　　昔日蜀中娇女李冶，自此褪去凡名，洗去铅华尘缘，更名为：李季兰。

长伴青灯古观，成了一名清净女冠。

父亲的初衷是盼道观清冷，古卷青灯，晨钟暮鼓，能磨去她一身烂漫情思，敛尽她纵横心绪，让她清心寡欲，淡观风月，安稳度世，避过人世间的情爱纠缠与风雨坎坷。

可人心天性早已注定，从来不是一方道观、几卷经书便能轻易更改。

李季兰天生情根深种，诗骨风流，纵是身处清净道观，隔绝红尘喧嚣，也从未磨灭骨子里的灵动与多情。

《唐才子传》记载：

季兰 “ 美姿容，神情萧散，专心翰墨，善弹琴，尤工格律 ”

她生得风姿绰约，眉目疏朗，气质清冷又自带风情，不似凡尘艳色，反倒如月下清风、山间流云，洒脱出尘。

且终日潜心笔墨，精通琴艺，最擅格律诗文，才情风骨冠绝一时。

清冷孤寂的玉真观，一待便是十年光阴。

十年晨钟暮鼓，未曾磨平她的棱角，未曾寡淡她的心事。

道观的一方小院，困得住她的身，困不住她向往风月、眷恋红尘的心。

年岁渐长少女长成，昔日垂髫稚童，出落得愈发绝代风华。

终日面对青灯古佛、草木枯荣，弹琴写字、诵经读书的清苦日子，渐渐让她心生烦闷。

她本是纵横不羁之人，偏爱世间鲜活风月，厌弃道观死寂清冷。

于是闲时无事，她便不再闭门清修，反倒常常走出观中，结交四方来客。

绝色容色、绝代才情，便是她最好的风骨。

一时之间，剡中玉真观因李季兰之名声名远播。

无数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名士贤达，登山入观，只为一睹佳人风采，与她品诗论词、煮茶闲谈。

她性情洒脱不拘世俗礼教，待人热忱坦荡，眉眼温柔灵动，与人相交从容肆意。

言谈举止间，隐隐含情，偶有眼波流转、暗送秋波，便被世人冠以：

“ 风情女子 ” 之名，流言碎语随之而起。

　　可李季兰从不在意世俗眼光、旁人非议。

她与当世名士朱放、崔焕、肖叔子等人相交甚笃，日日诗文相会，煮酒论诗，风雅无限。

一众文人齐聚观中，吟诗作对，笔墨风流，一时成为剡中盛景。

她的诗名越传越广，轰动江南诗坛，就连盛唐著名诗人刘长卿，都对她赞不绝口，称其为：

“ 女中诗豪 ” 。

半生道观孤寂，唯有诗文知己，稍稍慰藉她的寥落心事。

在众多知己良友之中，最懂她、伴她最久的，便是“茶圣”陆羽。

陆羽生性温润，品性高洁，一生嗜茶，淡泊名利，最是懂得李季兰藏在清冷外表下的孤独与热烈。

他知她不甘孤寂，懂她情思缭乱，常年伴她左右，温柔相守，岁岁相随，默默温情，尽数予她。

也正是经由陆羽的引荐，李季兰遇见了那个让她一见倾心、终生难忘的人——诗僧 皎然。

皎然，俗姓谢，乃南朝山水诗宗谢灵运之后。

出身名门，天资绝世，诗才卓然，风骨清绝，一身禅意，不染尘埃。

他自幼潜心礼佛，一心向道，俗世情爱，于他皆是虚妄浮尘。

彼时三人常常相伴相聚，山水同游，煮茶论诗，朝夕相伴。

陆羽温润绵长，岁岁相守，是人间最妥帖的温柔。

皎然 清冷孤高、禅意凛然，一身通透风骨，却深深牵动了李季兰沉寂多年的芳心。

她阅尽人间风流名士，却唯独对这方外高僧，动了真心乱了心弦。

道观十年清心，终究抵不过一次怦然心动。

　　情思暗生，相思渐起，藏于心底，无处安放。

满腔温柔缱绻，万般爱慕深情，最终尽数落笔诗笺，化作一纸相思。

季兰提笔写下诗文，托陆羽代为转交，悄悄诉尽痴心：

《 结素鱼贻友人 》

尺素如残雪，

结为双鲤鱼。

欲知心里事，

看取腹中书。

素笺如雪洁净无瑕，她将满腔心事，细细折成双鲤模样。

世人皆知，鱼腹藏书是相思，是私语，是难以言说的脉脉深情。

她字字温柔，句句期许，盼那清冷禅僧，能读懂她字里行间的炽热爱慕，能惜她一片痴心，回应她半生寥落。

一纸情诗，是少女最纯粹的勇敢，也是女冠最破格的深情。

皎然见诗，一眼便看透了她藏在笔墨间的缱绻心事。

他聪慧通透，岂能不懂这鱼腹藏信的情意、尺素寄情的温柔？

只是他心归佛门，身入空门，早已斩断尘缘，禅心澄澈，不起波澜。

万般温柔情意，于他而言，皆是红尘执念、俗世虚妄。

他提笔挥毫，淡然回诗一首，婉然谢绝，字字清明不留半分余地：

《 答李季兰 》

天女来相试，

将花欲染衣。

禅心竟不起，

还捧旧花归。

他赞她是九天神女，风姿绝代，携风月深情而来，欲以红尘繁花，染他一身禅衣。

可他禅心已定，磐石无移，俗世情爱，半点不入心，半点不动情。

纵然神女多情，繁花灼灼，他也只能双手奉还，婉然辞谢，不染分毫风月，不负一身清禅。

一纸回诗寥寥二十字，字字清冷，句句决绝，彻底斩断了李季兰所有的期许与念想。

满心炽热，一朝冷却。

满腔深情，尽数落空。

收到回诗的那一刻，李季兰独坐观中，对着满庭风月，默然良久无声落泪。

她自负才情绝代，风姿无双，半生以来，无数名士倾心相交，从未有一人能让她心动卑微。

可她倾尽真心、大胆奔赴的一场爱慕，终究换来一句禅心不起、两两无缘。

从此心底徒留无尽落寞与怅然。

往后的余生，陆羽依旧温柔相伴，岁岁守候，情意如初。

可二人身份悬殊，她是道观女冠，他是俗世名士，世俗礼教、身份桎梏横亘其间，明明心意相通，彼此珍重，却终生无法相守，无缘相伴终老。

　　一厢相思错付，一腔深情难寄，一世知己难留。

自此寂寞如影随形，相思岁岁绵长。

李季兰将半生情爱、万般愁苦、人间别离、无尽相思，尽数揉入笔墨，化作一首首千古绝唱，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人道海水深，

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

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

楼虚月华满。

弹著相思曲，

弦肠一时断。

沧海之深尚且有尽头，可人间相思，渺渺无边，无休无止。

高楼独倚月色满庭，孤琴独奏相思曲，曲声未终，弦断肠绝，满心凄苦无人知：

望水试登山，

山高湖又阔。

相思无晓夕，

相望经年月。

郁郁山木荣，

绵绵野花发。

别后无限恨，

相逢一时说。

登高望远山水辽阔，却望不见故人归期。

朝暮相思岁岁守望，草木岁岁枯荣，野花年年盛放，唯有别离之恨，岁岁堆积，无处消解：

流水阊门外，

孤舟日复西 。

离情遍芳草，

无处不萋萋。

妾梦经吴苑，

君行到剡溪。

归来重相访，

莫学阮郎迷。

流水西去，孤舟飘零，人间离别最是寻常。

遍地芳草萋萋，皆是满眼离情。

夜夜入梦皆是旧地故人，唯盼他日重逢，莫要渐行渐远，忘尽初心。

一首首诗句句是相思，字字是凄凉。

她以诗寄情，以笔抒愁，把求而不得的爱、聚散离合的苦、孤身飘零的寂，悉数留给了后世千古。

　　岁月流转，流年暗换，李季兰的诗名愈盛，传遍大江南北，甚至传入皇宫，抵达帝王耳畔。

唐玄宗久闻江南有一女冠，才情冠世，诗名绝代，心生好奇，一心想要亲眼目睹这位传奇才女的绝代风姿。

一纸诏令，她奉诏入京。

彼时的李季兰，早已褪去年少青涩，韶华老去，容颜不复当年绝代倾城。半生忧思愁苦，尽数刻入眉眼风霜。

唐玄宗初见她，细细打量良久，终究满心失望，轻轻叹息一声，只留一句评价：

“ 不过一俊媪而已 ”

不过是一个好看的老妇人罢了。

一句轻语，轻如鸿毛，却重压心头，击碎了她最后的骄傲。

她一生凭才情傲立世间，以风骨抗衡世俗，不惧流言，不畏非议，向来恃才不羁。

可到头来，帝王初见只观皮囊，不问风骨，不论才情。

韶华易逝，美人迟暮。

世间世人，终究大多偏爱皮相光鲜，少有人懂她笔墨里的山河风月、心底的赤诚热烈。

暮年光景，容颜凋零，盛名加身，却只剩满心荒芜落寞。

半生风流，半生孤寂，看似交友满天下，实则知己无几人，满心相思无处寄，一世深情皆成空。

　　晚年的李季兰独居孤寂，看尽世态炎凉，尝遍人间疾苦，心境愈发苍凉萧索。

可命运的苛待从未停歇。

建中四年即公元七百八十四年，长安大乱，朱泚叛乱，僭越称帝，朝野动荡生灵涂炭。

乱世之中身如浮萍，无人能独善其身。

彼时居于长安的李季兰，身在局中，身不由己，曾为叛将朱泚赋诗一首，以应时局。

她不过是乱世浮沉的弱女子，无权无势，无力抗争，只求苟活，奈何乱世无情，命运弄人。

不久之后叛乱平定，朱泚兵败身死，党羽尽数被清算。

曾为叛将写的一纸诗文，成了她此生最大的罪责。

无人怜惜她半生才情，无人悲悯她身世飘零，无人体谅她乱世身不由己。

曾经冠绝盛唐的女中诗豪、千古才女，最终被定罪牵连，惨遭乱棍打死。

一世风华半生诗骨，最终落得个乱世惨死、草草落幕的凄凉结局。

世人皆道，才女风流，风情肆意，半生不羁。

可无人知晓，她六岁入道，一生被困。

她本是天生烂漫、情思纯粹之人，偏爱人间风月，眷恋红尘温情，却自幼被囚道观，被迫清心寡欲。

她敢爱敢恨大胆追心，不惧世俗流言，不畏礼教束缚，不过是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求一份寻常情爱、岁岁相守。

可命运待她，从未温柔。

少时被父弃入空门，年少相思错付禅僧，中年知己无缘相守，暮年容颜凋零、盛名落空，最终乱世罹祸惨死落幕。

一生逐爱，一生孤寂；一生风流，一生薄命。

世间再无李季兰，只留句句相思诗，流传千古，岁岁动人。

后人读她的诗，见风月缠绵，见相思断肠，见不羁风流，唯独不见她这一生的委屈、孤苦与身不由己。

盛唐风月万千，终究辜负了这位绝世诗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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