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桂花飘香时

艾薇儿

文字/图片/编辑：艾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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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推开阳台的门，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原来阳台上那盆桂花开了。小小的黄花一簇一簇的，藏在绿色的叶间，显得生机勃勃。那香气甜丝丝的，沁人心脾，让人神清气爽。

我站在阳台上，刚好可以看到隔壁的小学的操场，那儿有学生有的做操，有的跑步，一片朝气蓬勃的景象。

远处商场的大屏幕在放着嫦娥奔月的画面，我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原来又快到中秋了。

母亲打来电话问我，能不能回去住几天。她说弟弟打算开车去老家海宁玩。今年海宁中秋特别热闹，他想让儿子见识一下举世闻名的钱塘潮和被誉为“江南一绝”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硖石灯彩。

每到中秋佳节前后，游客纷纷涌入海宁盐官看潮。农历八月十八最壮观，央视每年会现场直播。我以前看过几次，看那潮水仿佛自天边来， 初时远远只是一条银线，转眼便成一道雪墙，轰鸣着由远而近滚滚压来。那气势磅礴，一泻千里，让人叹为观止。

还有硖石灯彩。传说可追溯至秦代，唐朝时已誉满江南，南宋时被列为朝廷贡品，清代乾隆年间灯会盛极一时。但留在我记忆里的，不是这些历史，而是那些热闹的夜晚——周围十里八乡的人都赶来了，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找一处高楼，看游巡的花灯队伍浩浩荡荡过来，亭台楼阁、宝塔、龙舟、采莲船，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流过。锣鼓声、欢呼声混在一起，整座城都沸腾了。

母亲接着说，这四十多年了，只有一个中秋，是我和她一起过的。她说那一次的中秋是真的团圆了。

我十二岁，母亲离开了我，在杭州有了新的家。从那以后，中秋于我，和平日无异，读书时忙着备考，工作时忙着值班，从未想过要赶去她的身旁。唯一的一次，我在她身边，也是偶然。

那一年，我胆结石发作得厉害，一个月发作多次，疼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医生也建议动手术。母亲说，来杭州吧，浙一医院肝胆外科很出名，继父在那儿工作，认识那里的主任医生。我答应了。

手术是微创，恢复得快。住院一周后，母亲不肯让我走。她说：“再住一周吧，你回去，也没人照顾你。”于是我便住进了她的家。

那几天，她又把我当成了小孩子。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每天吃一只鸽子，炖得烂烂的，汤里漂着几粒鲜红的枸杞。她还买薯片和粽子糖等零食给我，一包一包地放在茶几上，仿佛我还是一个小女孩。

快回去的前一天，是中秋。

母亲做了一桌菜，有红烧鲫鱼、油焖大虾、香干肉丝和西红柿蛋汤，都是我爱吃的。饭后继父和弟弟一家去西湖边参加中秋活动，家里只剩下我和母亲。

晚上，我们坐在客厅看中秋晚会。灯光柔柔的。母亲坐在我旁边，手里织着一件毛衣。看了一会电视，她说：“我们出去走走，看看月亮吧。”

小区里有一条窄窄的石径，两旁种着几株粗大的桂花树。又到桂花飘香的时节了，那一树一树的桂花开得正盛，小小的花朵在月光里像碎金子似的，洒落在树叶间。风吹过时，桂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肩头，落在地面，落在母亲的银发间，像是岁月不经意间撒下的霜。桂花的香气不浓不淡，在空气里浮着，叫人心里暖暖的。

月亮升得很高。那夜的月亮大得有些惊人，圆得像一面铜镜，悬在高空中。云被月光染成了淡淡的银白色，一缕一缕地，在月亮身边缓缓流淌。

我走到母亲旁边，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有力，有厚厚的老茧。她每天在医院做杂工，清洗、修补和熨烫医生工作服和病人病服。我握着她的手，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母亲摩挲着我的手，说：“你一个人，身边没一个亲人，你要照顾好自己。”那时我离了婚，又辞了银行的工作，独自一人远赴上海复旦念书。她说她夜里想我，担心我，经常睡不着。她哽咽了，眼泪也流了下来。

我想不到母亲这么操心我，激动得抱住了她。我安慰她说：“妈，一切都过去了。你女儿不笨也不丑，以后会找份好工作，给你找个好女婿，会幸福的。”我说这话时，自己的眼眶也湿了。但我的心里是暖的，那种被疼爱的滋味，真好！

那刻，我想起李清照写桂花的那句词:“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母亲的爱，不正是这样么？她的爱像桂花一样，无声无息，但香味却渗进你生命里，你想忘也忘不掉。就这样被母亲爱着，真是幸福的事。

那一周住在母亲家，她房间书桌上放着一块厚厚的玻璃，下面压着许多照片。我凑过去看，竟有一半是我小时候的。有她和父亲抱着我去上海玩，在外滩、豫园和动物园拍的照片，黑白的，小小的，有的泛黄了。照片上的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眼睛大大的，笑靥灿烂。

路仲的祖屋好多材料是木头的，因为一直不住人，前几年被白蚁蛀了，地板家具都毁了。还有小偷频频拜访，所有的东西都没了，包括我儿时的照片。想不到母亲这里一直保留着。她说，想我的时候，就会看一看。说这话时，她正低头洗菜，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在深圳有了自己的小家，女儿长大了。我做了多年的母亲才明白，母亲的爱原是这样的，可以被距离和光阴隔开，可她对孩子的爱，却始终在那里。就像那夜的月亮，不管人间悲欢离合，它只是静静地在空中发着亮光。又像那桂花，年年秋天，不争不抢地开着，散发着香气，等你路过时，才忽然发现，原来它不声不响，但一直都在。

我结束和母亲的通话，看着身边那盆桂花。我用力地闻着这香气，像回味母亲的爱。王建有一句诗：“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从前读它，只觉得清冷。现在读它，却觉得心里特别暖。因为我知道，我的秋思落在哪里，母亲的秋思，也落在哪里。

又到桂花飘香的时节了。我要回去，和母亲一起看月亮。像那一年，在桂花树下，我们拥抱着。那桂花的香，飘满我所有的记忆。

有母亲在的中秋，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