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那些年》136章

红山文醉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两千年的盛夏,正是制种玉米扬花授粉的紧要关头,天却连阴不歇,雨水一场接着一场,漫过整片田野。</p><p class="ql-block">漫天细雨裹住青苍苍的玉米秆,雄穗上的花粉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湿漉漉垂在叶梢,再落不到下方的雌穗花丝上。</p><p class="ql-block">种子公司张经理日日蹚着泥水到地里查看,满心盼头一点点凉透。他没有吱声,带着技术员悄悄返回了河北。</p><p class="ql-block">黄家坝世代为农的泥腿子们哪晓得庄稼还要授粉怀孕才能生孩子的道理,望着村前一片片长势喜人的玉米种子,心中早就盘算着秋收后能赚到大把的钞票。</p><p class="ql-block">直到进了农历七月,才有人发现,那一片片一坡坡种子田里,几乎看不到长满籽粒的玉米,一根玉米有几个籽粒的,更多的是一根根干瘪的空棒棒。</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王小蓉左手撑着腰,在园子里摘了个大南瓜,走进外屋准备做饭,肚子像扣了个锅,她已怀孕上了大月。</p><p class="ql-block">她和苏林结婚后,就辞去了城里服装厂的工作,和婆婆在家里营务几亩种子田。她整日长在田里,间苗、拔草、施肥、抽雄,回来时还要扛回一大筐猪草。坝堰上的人们看见这个勤劳能干的城郊姑娘,不由得啧啧称赞。</p><p class="ql-block">这段时间,王小蓉心事重重,一脸愁云。丈夫苏林在松州城里打工,一晃三个多月没有回来了,家里的活计落在她一个人身上,还要照顾精神抑郁的婆婆。忙碌了几个月,玉米种子颗粒无收,还欠了一万多的外债,再过几个月又将分娩,她担心孩子生下来也跟着受苦。就这样继续在这山沟沟里苦熬一辈子吗?什么时候才有出头之日?她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确实心有不甘。前些天母亲、姐姐和妹妹坐着姐夫开的大汽车来看她,见她受苦受累,母亲心疼地落泪。她几个月来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以后怎么办,怎么办!</p><p class="ql-block">婆婆在灶坑添柴烧火做饭,她抱起洗好的南瓜放在菜板上,又洗了几个土豆,拿起菜刀切起来。</p><p class="ql-block">忽然,她听到门外有人喊“三姐,三姐”,喊“三姐”?莫非是娘家来人了?她放下菜刀,左手撑着身子,慢慢向门外走去。</p><p class="ql-block">门外站着一个小个子年轻男子,一身蓝色衣裤,短发,局促地站在门前。</p><p class="ql-block">“大民?怎么是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快进屋。”</p><p class="ql-block">“三姐,我是一路打听着才来的。”</p><p class="ql-block">这个大民,是王小蓉姨妈家的长子,她的表弟。表弟的突然出现,她知道一定有事,但她此时还不便追问,就说:“大民,你坐,我去商店买点酒菜。” 大民一把拉住她说:“三姐,什么也别买,我也不喝酒,看你行动不便,我又不是外人,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小蓉腼腆地搓搓手,“坐,坐,我去炒菜。”</p><p class="ql-block">不多一时,饭菜端上来,大民喊着伯母上了炕,他也盘腿坐在桌上,小蓉身子不便,端着碗站在地上。他才注意到,大民脏兮兮的身上满是尘土。大民一口气吃了三大碗饭,喝了一碗汤,才退到被垛倚靠着。</p><p class="ql-block">小蓉见婆婆吃完了,才把桌子撤下去,收了碗筷。叫大民去西屋坐了,她才问:“大弟,你来有事吧,有事你就说。”</p><p class="ql-block">大民这才一五一十地诉说了原委。</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松州西城市场是松州地区最大的蔬菜水果批发市场,南北方大小商贩云集,是蒙东、冀北、辽西重要的农产品批发市场,是松州和锡林郭勒两个地区的蔬菜、水果、牛羊肉、水产冻品、粮油、调料、禽蛋、土特产、花卉的主要批发市场。周边银行、学校、宾馆、门店齐全,商超众多,人流稠密,一派繁华。白日里市场内摩肩接踵,万头攒动。</p><p class="ql-block">一年前,大民从老家来到城里打工,几易其职,后来在西城市场旁边租了一间民房,白天就去市场里找活计。几天后,在一个叫田虎的蔬菜老板那里落脚,每天负责装卸蔬菜。有时还要跟着车去湖南、湖北、广东、山东等地收货装车。</p><p class="ql-block">凌晨,夜色还未褪去,西城农产品批发市场已是灯火喧腾。一辆辆长长的半挂车缓缓驶入交易区,停稳、拉紧手刹,车厢篷布哗啦掀开,满车的蔬菜裹挟着泥土的清鲜扑面而来。四个常年在市场谋生的装卸小工迅速就位,这是农批市场每日上演的开场。</p><p class="ql-block">两人留在高高的车厢之上,两人守在车下,分工默契,无需多言。若是成捆的大葱、大白菜这类抛货,上手便抓,一递一接行云流水。没有多余停顿,臂膀起落不停,五十多分钟,二十余吨的整车蔬菜,便能全部卸到地面。若是筐装、纸箱封装的西红柿、辣椒、甘蓝这类细货,每筐二十余斤,搬运要稳,不能磕碰挤压,速度便慢下来,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若是遇上需要分拣、挑拣烂菜、分类码放入库,耗时便会拉长到两三个钟头。市场的时间格外金贵,清晨正是蔬菜走货的黄金时段,早一刻卸完,货主便能早一点开市售卖。三轮车来来往往,夹杂着呼喊、筐子碰撞的声响,汇成农批独有的人间烟火。</p><p class="ql-block">这些装卸工,肩头扛起塞北大地的新鲜物产。一车车蔬菜从远方运来,经他们的双手流转,再分销到城乡各个摊位。天光慢慢放亮,喧嚣渐渐散开,卸下的蔬菜带着晨露,走向千家万户的餐桌。平凡的劳作无声,却维系着一座城市的烟火日常,藏着最朴素的生活力量。</p><p class="ql-block">平淡而忙碌的生活循环往复着,大民最近却遇上了一个让他堵心的事,而且这堵心之人就在眼前,堵心的事又时时上演。</p><p class="ql-block">他们四个小工,跟着车去湖北田里收货。那司机姓彭,叫彭凤举,大块头,一脸横肉,秃头。不知怎的,这秃头处处为难大民,言语粗俗,大民身材瘦小,力气不足,干得稍慢一点,秃子便横眉立目,骂骂咧咧。大民顶撞他一次,秃子一脚飞过来踢在大民肩上,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大民心中一忍再忍,暗暗攥着拳头。几天后,几个人满载一车豆角于夜间返回松州。大民回到出租屋,心中越想越气,难以入睡,便取出防身匕首装在兜里。</p><p class="ql-block">过半夜凌晨三点,开始卸货,四个小工用了近一小时,再有几分钟就清底了。那秃子从车篓里叼着烟,双手插在裤兜里,指着大民便骂:“你他妈还想不想干了,赶紧上车把底子清了!”</p><p class="ql-block">大民怒道:“你瞎啊,一直在干,再说,你开你的车,我干我的活,你管得着吗?”</p><p class="ql-block">秃子一脚飞过来,大民往他身后一躲,从兜里掏出匕首,从后腰噗嗤一声扎了进去,秃子捂着后腰倒在地上,血流在水泥地上,人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打了120,又有人打了110。秃子被救护车送往医院,警车随后来到现场了解情况,再找大民,已踪迹不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民捅了秃子,拔出匕首就跑,到了市场门外,掏出纸来擦了匕首放回兜里。拦了一辆出租车,上了后座。司机问去哪,他一时也不知去向,就顺口说:“秀山”。到了秀山县界,距离县城还有十多公里的三岔路口,他下了车。三条路该选哪条呢?后面警车追来怎么办,落在警方手里,等待他的只有坐牢。他不知道秃子是死是活,如果死了,他这一生也就完了,只能活在东躲西藏的恐惧中。他此时才感觉到后怕,心中在为秃子默默祈祷。忽然,他想起舅父家离这还有十几里的路程,他加快脚步向石家镇驸马陵村而来。</p><p class="ql-block">晚上,他担心警方会追捕过来,就横躺在舅父舅母的脚底下,一听见外面狗叫,就慌作一团。白天,他钻进山里,夜里再抹黑回来。在舅父家住了两日,发现舅母面无表情不冷不热的样子,心中也明白了八九,人家是怕受牵连啊,走吧。</p><p class="ql-block">他又返回到那个三岔路口,犯了犹豫,还能去哪呢?去哪也不是长久之计,这几天他学会了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快到中午时,他进了一个村子的小卖部,买了面包和几包烟,顺着村后上了山,他钻进密林深处的山洞里,饿了吃面包,摘野果,渴了喝泉水。夜晚就蜷缩在山洞里。两天后,他感觉这个山洞并不安全,警方一旦找到这个山洞怎么办,他应该不停地变换位置才够安全。他顺着莽莽林海漫无目的地走着,夜里有时住山洞,有时钻进破庙里。这天,面包吃光了,烟抽绝了,钱花尽了,怎么办?他此时心里慌起来。不能饿死啊,他此时才想起父母来,二老一定担惊受怕,但他不敢和他们联系。</p><p class="ql-block">当他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时候,下面是个小镇,街上的牌匾写着青山镇,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想起来了,大姨妈家的表姐小蓉就嫁到青山镇了,表姐夫苏林,这个名字应该好打听。</p><p class="ql-block">就这样,他步行十里,来到了表姐家。</p><p class="ql-block">王小蓉听了大民的一番诉说,不由得心疼起来。沉吟片刻,就说:“大弟,你才刚刚二十出头,这样东躲西藏可不是长久之计,这样,我打听一下那个人是死是活,再想办法”。大民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你们老板叫什么名字?”</p><p class="ql-block">“田虎”。“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p><p class="ql-block">约莫半小时后,王小蓉从外面走进来说:“给你姐夫Bp机发信息,刚才回了电话,我告诉他去西城市场打听一下田虎的司机伤得怎样,苏林离那不远,他说一会儿下班就去,让我晚上七点去隔壁接电话。”</p><p class="ql-block">大民是个机警聪明的人,他觉得表姐做的对,表姐有文化,做事冷静,他心中生出一份感激来。</p><p class="ql-block">吃了晚饭,小蓉就去隔壁等电话,约莫一个多小时才回来。她进屋就说:“苏林去市场打听了,那个人已脱离了生命危险,还在医院里。”</p><p class="ql-block">大民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注视着表姐。</p><p class="ql-block">“我刚才又嘱咐苏林,去告诉姨夫姨母赶紧去医院,能私了就私了,不能这样耗着,花点钱赔偿人家,不能误了你的前程。以后你万不可如此冲动了,对着镜子看看,你瘦了多少。我姨夫姨妈这些天还不知怎么担惊受怕呢。”</p><p class="ql-block">大民心里由衷感激表姐,她一个年轻的女子,料事竟比他这男人周全,他默默点头应声着。</p><p class="ql-block">“你就放心在这住,等姨妈他们来了电话,那边的事安排妥了你再回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简历</p><p class="ql-block">吴振明,笔名红山文醉,内蒙古赤峰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哈尔滨作家协会会员,赤峰市作家协会会员,现实主义诗人,美篇文学领域顾问,《西辽河文学》、《辽河文艺》总编,创作学院优秀导师,历任《中国城市经济》杂志记者、戏剧演员。</p><p class="ql-block">主要作品散见于《牡丹》《延河》、《芒种》《新晚报》、《哈尔滨日报》《百柳》《中国诗歌报》《红山晚报》《红山融媒体》《华夏孝文化》《海河文学》《东方散文》《天安门文学》《丰镇文艺》《当代中国诗词精选》等纸刊。</p><p class="ql-block">2023年全国散文诗歌大奖赛散文组二等奖</p><p class="ql-block">2025年牡丹杂志优秀文学作品奖</p><p class="ql-block">作品风格: 现实主义创作风格,关注乡土、社会民生、变革、时事热点,为人间真情而歌。典型环境的典型人物塑造,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性而非煽动性批判,人道主义关怀,同情底层小人物的命运。</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