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10）

吉米

我阖上眼想沉眠，哪怕能安安稳稳睡上一两个钟头也好。后天，我就要踏上去往广州的旅程。往年清明我都向领导请一周假来祭扫阿秀，今年索性申请了十天，看来今夜又是个辗转难眠的无眠夜。 脑海里清晰浮起阿秀得知病情后的模样，她执意不肯住院，说治下去也只是多拖一两个月，那些我们在深圳天天熬夜加班攒下的血汗钱，原本是留着盖新房、办婚事、将来养孩子的积蓄，她不愿就这么白白丢进水里打了水漂。 阿秀攥着我的手轻声说：“阿强，这医院我们不住了，回家。” 那一刻我忽然恍然，阿秀就像我亲手放飞的风筝，风势渐起，它正一点点往远空飘去，我死命攥着那根长长的风筝线，指节都捏得泛白。 风越来越猛，线轴在掌心滑得发烫，我快要握不住了，我快要握不住了……英子，快过来，快帮我攥住这根线啊！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阿秀的面，溃不成声地哭了出来。 站在一旁的英子，也早就红了眼眶，泪如雨下。 我和英子并肩跪在阿秀的病床前，膝盖抵着凉凉的地面。 我哽着嗓子说：“你不答应住院接受治疗，我就跪着绝不起来。” 英子扶着阿秀的胳膊，泣声安慰：“姐，你一定会没事的！” 阿秀轻轻摇着头，气息微弱：“我走了没什么要紧，阿强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我们攒下的那些钱，留着以后让他盖新房娶媳妇，没个像样的房子，哪有姑娘愿意跟他。” 我冲她红着嗓子喊：“钱算什么东西，只要你能好起来，我们什么都会有的！” 我和英子就那么直挺挺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耗到最后，阿秀终于软下语气，点头答应接受化疗。 化疗结束后，我带着阿秀辞掉了深圳的工作，回了老家。那里有连绵青山、成片树林、澄明绿水，是最适合静养的地方。 青龙山藏着我们俩所有的梦，那梦里的每一处缝隙，都印着阿秀的影子。 只要阿秀陪在身边，日子就满是软乎乎的暖意，踏实又幸福。 可从深圳回到老家还不到半年，阿秀终究还是走了。她像一阵从远天飘来的风，又像那只脱了线的风筝，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追着风跑， 追着风筝跑， 追着阿秀的影子跑， 一脚踏空摔进了路边的深沟里。 手掌被碎石划开，鲜血顺着伤口往外渗。秀，我不痛，我一点都不痛。 我扑倒在长满青草的田埂上，把脸埋进草叶里，放开喉咙撕心裂肺地哭了个痛快。 我怎么也不肯相信，阿秀就这么永远离开了我。 我抬着头望向沉沉的夜空，阿秀没有走，她还在那里，谁来告诉我，阿秀根本没有走。 天像是被捅破了，倾盆大雨瞬间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秀，秀……”我朝着雨幕拼命喊，一遍又一遍。 刷着红漆的棺材，前后坠着粗麻绳，被缓缓吊进墓坑。那方方正正的土坑像一张张着的大嘴，又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静静卧在泥土里。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生与死的距离，阴阳两隔的距离，是海面到海底的落差，是冥王星到地球的遥不可及。 这就是我和阿秀之间的距离，远得我怎么伸手都触不到她的衣角。 “秀，秀……”我喊得喉咙都撕裂了，最后哑得像个发不出清晰声音的哑巴，那些含混的字句像是在跟我爷爷、爷爷的父亲、祖辈的魂灵诉说。 可我知道，阿秀听得懂，她懂我刻在骨血里的苦，懂我压在胸口的痛，懂这阴阳的鸿沟，远得没有尽头。 阿秀安安静静地走了。 她住在祖坟山上那座圆圆的小屋里，轮廓像极了她从前睁得圆溜溜的大眼睛。 她就站在那里，默默地望着我。 她的脸白净得像远飞的白风筝，又像雪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清冽得让人心头发疼。 我永远记得刚把阿秀下葬那天的暴雨，像南河的水咆哮着漫上岸，像卷着天地怒气的龙卷风，连根根黑发都竖得发颤。 今夜的夜，黑得像浸了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多想睡过去，哪怕只睡一小会儿也好。可我的大脑亮得像面镜子，清得像南河的水，所有往事都明晃晃浮在眼前，半分睡意都没有。 后天我就要动身，回广州工作。 这一走，我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来看阿秀，哦，是明年，明年的清明。我的心里空得发慌，空得能盛下整片大海，我一点都不想回广州。我在广州住处的挂历上，写满了思念、孤独，还有遥遥无期的等待，等着哪天我也能随她去了。 夜披着件长长的黑色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把整个人都严严实实罩在里面。我看不见夜的眼睛，也听不到夜的心跳。 夜静得像棵沉默伫立的大树。 阿秀也像棵大树那样，安安静静站在我面前，隔着朦胧的夜色，站得远远的。 阿秀朝着我伸出手，笑着喊：“来呀，快来呀，阿强，快到我这儿来。” 秀，我来了！ 我这就过来，秀！ 我拼尽全力朝着她的方向追过去，一步也不肯停。 可阿秀却往后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我怎么跑都追不上。 一转眼的功夫，阿秀的影子就消失了，我一定要找到阿秀。 今夜，终究又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无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