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光阴 父影沉凝

秋月入怀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昵称:秋月入怀</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 篇 号:58382814</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谨以此文纪念父亲辞世四周年!</b></p> <p class="ql-block">  人们常说,一位踏实可靠的父亲,胜过最好的师长。走过数十载人间烟火,我慢慢品出其中深意。世间万物皆可称量,唯独这份血脉惦念无秤可称。父亲素来不喜言语,大半辈子以沉默立身,像老屋屋后静默伫立的土墙,不张扬,却稳稳托住一家老小所有的安稳。</p> <p class="ql-block">  我最早关于父亲的念想,停在一九六零年。那年我刚满三岁,父亲响应国家号召远赴新疆支边,千里黄沙隔断家门。彼时长途电话稀缺昂贵,寻常人家无力问津,书信便成了跨越山海唯一的联结,往返动辄一月之久,绵长思念无从安放。</p> <p class="ql-block">  远在西北的父亲总惦念年幼的我,让母亲拍一张我的相片寄去,想把孩童模样收入行囊相伴。那是物资极度匮乏的年月,照相可是难得的奢侈。母亲多方奔走凑齐费用,带我拍下人生第一张相片,几经辗转,这张照片终究没能抵达父亲手中。多年后闲谈旧事,他语气平淡,眼底却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彼时年幼的我读不透,一张半路遗失的旧照里,藏着远隔千山万水的牵挂。</p> <p class="ql-block">  幼年那几年,父亲俯身戈壁,我们隔着千里鸿雁遥遥相望。岁岁寒暑不得相见,纸墨往来便是全部念想。这份长久的隔空别离,让我早早知晓:父爱未必朝夕相伴,亦可深沉绵长。</p> <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五年,我读小学二年级。一个晨雾浓稠的清晨,我循着村路去往学校,行至雷家湾禾场边,汉江江面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汽笛。一艘轮船不幸搁浅江心,黑黢黢的烟囱喷涌浓烟,晨雾深处人影纷乱。孩童好奇心起,我跟着人群径直奔向江边,全然将上学之事抛诸脑后。</p> <p class="ql-block">  热闹尚未看尽,父亲便穿透浓雾寻来,一把揪住我的耳朵,不由分说将我往学校方向拽去。耳廓灼痛,我委屈低头,心底暗自生出怨怼。一路沉默行至校门口,他才沉声叮嘱:“岁月如流,时间宝贵,学习的事情大如天!”</p> <p class="ql-block">  彼时的我,只觉他严苛不近人情。如今回想,那一刻他指尖微微发颤,揪着我耳朵的手几度松了又紧。成年之后我才读懂,凌厉的严厉之下,原是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p> <p class="ql-block">  也正是从这个雾色清晨开始,我真正懂得,上学不是随性可弃的儿戏。此后数十年求学之路,我再也没有因任何琐事耽误过一天课业。</p> <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七年,我二十岁。牢牢记着父亲当年的教诲,我日夜伏案苦读,熬过无数不眠长夜,终于等来那份心心念念的录取通知书。喜讯传至家中,他脸上难得漾开浅淡笑意,沉默半晌,转身取出家中存酒。他平生滴酒不沾,那日却执意倒满一杯,为我饯行,送我奔赴人生前路。</p> <p class="ql-block">  那日,他从家门口陪我步行至彭市河码头坐船,经仙桃转乘汽车,一路相送直至武昌火车站站台。沿途千叮万嘱,衣食冷暖、待人分寸,桩桩件件细细交代。火车鸣笛开动,我扒着车窗回望,他独自伫立在站台边缘,身影沉静,目光牢牢追着列车驶出视野,久久不肯转身。</p> <p class="ql-block">  那之后两年间,二弟、三弟也相继“金榜题名”。父亲在外始终低调内敛,从不对外夸耀家门,只是下地劳作时,步履比往日轻快许多,眉宇间偶尔漏出几分舒展。那是庄稼人最朴素、最内敛的欢喜。</p> <p class="ql-block">  我求学在外的那几年,通讯依旧闭塞。父亲固守着写信的习惯,信纸薄软,字迹朴拙,从不追问学业功名,只反复叮嘱我防寒饱腹、安分做人。一封封家书跨越山水,填补了我异乡岁月里所有的空茫。</p> <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五年,我二十八岁,家中添了孩童,父亲成了祖父。怀抱幼子的刹那,父亲半生隐忍负重的画面尽数涌上心头,我才真正体察他一生的辛劳与不易。父亲这一生,从未沾过一滴酒。他把口粮、积蓄尽数留给家中儿女,心里日日牵挂的,永远是我们三餐温饱、日子顺遂。他从不为自己谋求半点安逸,所有苦楚尽数独自吞咽,默默扛下生活所有风霜,从不向外诉苦。</p> <p class="ql-block">  此后数年,我辗转各个工地谋生,归乡的日子日渐稀疏。父亲常年守着老屋,从不来城里打扰我的生计,却总在节气更迭之时,托回乡的同乡捎来家乡风物。有时是新谷晾晒的芝麻,有时是母亲亲手腌制的咸菜,粗布包裹、瓦罐封口,朴素笨拙,却总能跨越千里路途,完好无损送到我手中。朴素的乡土滋味里,藏着不言不语的挂念。</p> <p class="ql-block">  一九九二年,我三十五岁。岁月催人,父亲两鬓早已染满霜白,眼角沟壑层层叠叠。相隔千里,他便常常伏案写下长长的家书,絮絮询问家中琐事,而每一封长信的末尾,总会落下一句朴素的问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p> <p class="ql-block">  年少时,我总嫌他管束过多;成年后终日为生计奔波,偶尔收到家书,心底反倒生出几分不耐,回信寥寥数语,草草交代近况便搁置一旁。我们父子之间,素来不习惯将牵挂与爱意挂在嘴边。我无数次攥着泛黄信纸,心底翻涌万千感念,那句藏了半生的“父亲,我爱您”,终究碍于这份沉默的相处方式,羞于落笔,羞于开口。滚烫心意,只能沉沉压在心底。</p> <p class="ql-block">  岁月流转,转眼父亲八十岁,我也步入花甲之年。操劳半生,他心底藏着一桩心愿:亲眼看一看辽阔大海。我安顿好家中诸事,陪着父母一同搭乘国际游轮,奔赴海上远行。</p> <p class="ql-block">  游轮行于碧海之上,海风拂面,他凭栏凝望无边碧波,眉眼舒展,像孩童一般满心欢喜。拍照留念时,他执意伸手将我拥入怀中——八十岁白发苍苍的父亲,稳稳环住六十岁的儿子。镜头定格的瞬间,他脸上不见半生劳作的疲惫,只剩安然温和的笑意。那一刻我恍然明白,无论年岁几何,在父亲眼中,我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护佑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常回老屋静坐。檐下木梁依旧,墙角那堵他亲手夯筑的土墙仍在,历经风雨侵蚀,肌理粗糙,却依旧稳稳伫立。墙上贴着泛黄的家书、褪色的老照片,一纸一影,叠印着半个世纪的光阴痕迹。</p> <p class="ql-block">  我们兄妹几人各自成家、奔赴前路,父亲却在时光里慢慢老去。岁月磨平了他挺拔的脊背,却从未冲淡他眼底深沉的温情。他一生寡言,所有惦念都落在细碎日常里:戈壁遗失的旧照、雾江晨训的教诲、武昌站台伫立的背影、跨越山水的家书、节气捎来的乡土风物、暮年海上相拥的合影……桩桩件件,拼凑起他厚重无言的付出。</p> <p class="ql-block">  父亲这一生,有固执,有沉默,有不喜表达的隐忍,却用数十年躬身坚守,托举起我们兄妹所有人的远方。半生相处的点滴、老屋留存的余温,早已替他作答。</p> <p class="ql-block">  纵有千言万语,难表心中感念。心底唯有一句真挚告白:父亲,我们永远深深的爱着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