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修行人 三世积精炼 ——苏东坡的佛道人生

凡尘

<p class="ql-block">  这几年,随着年龄、阅历和学识的增长,我越来越喜欢苏东坡了。不仅因为那些脍炙人口的诗赋文章,还因为每当迷茫、彷徨之时,想到东坡先生那种乐观豁达、随遇而安的人生态度,心中就会敞亮、平静许多。于是,想探究一下,苏东坡身处逆境,甚至绝境之时仍能潇洒地吟啸徐行的原因。</p><p class="ql-block"> 翻阅相关资料,发现苏东坡的一生都与佛道相伴,参禅悟道使他获得了跳出世俗纷争的达观视角,在他眼中,现实生活成了修行的道场,人生的苦难成了修行的机缘和考验,既然是修行路上的考验,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吧,这样才能更好地领悟佛道真谛,达到“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境界。</p> <p class="ql-block">一、出生即带佛缘</p><p class="ql-block"> 北宋惠洪在《冷斋夜话》中,记录了关于苏东坡的一件禅林趣事:苏辙被贬高安时,与云庵和尚、聪禅师交往甚密。一天晚上,三人同时梦见迎接五祖戒和尚,第二天收到苏东坡的信,说已经到奉新了,很快就可相见。三人相约到城外的建东寺迎接,见到苏东坡后把三个人的梦告诉了他。苏东坡说,在八九岁时梦见自己前世是一个和尚,在陕右一带行走;又说苏母在怀孕时梦见一个身材颀长一目失明的和尚前来投宿。云庵和尚吃惊地说:“曾有个戒和尚就是陕右人,一目失明。晚年来到高安,最后在大愚寺圆寂了。”戒和尚离世五十年了,而东坡当时刚好四十九岁。这个记载与1084年,苏东坡从黄州赴汝州绕道去高安看望苏辙的时间完全吻合。</p> <p class="ql-block">  到了明代, 《清平山堂话本》最早出现《五戒禅师私红莲记》,将五戒禅师演绎成苏东坡的前世,冯梦龙的《喻世明言·明悟禅师赶五戒》又增添了更多细节:杭州净慈寺有两位高僧,师兄五戒和师弟明悟,寒冬大雪,五戒在寺门外捡到一个弃婴女孩,收养并取名红莲。十几年过去,红莲长成绝色少女。五戒道心动摇,一念情欲,私通红莲,破了佛门色戒。次日,师弟明悟邀师兄五戒赏莲,作诗点化他:“可惜菩提甘露水,倾入红莲两瓣中。”五戒明白师弟已知晓自己破戒之事,羞愧难当,回到房中,写下《辞世颂》:“吾年四十七,万法本归一。只为念头差,今朝去得急。传与悟和尚,何劳苦相逼?幻身如雷电,依旧苍天碧。”坐化圆寂,堕入红尘受报。明悟担心师兄怀着嗔念永堕苦海,于是也坐化紧随五戒一同投胎,想在来世点化他。五戒转世为苏东坡, 明悟转世为佛印,红莲转世为苏东坡侍妾王朝云。</p><p class="ql-block"> 话本小说的演绎不足为信,但苏东坡的诗中也有关于前世修行的说法。苏东坡两次任职杭州,常觉得杭州景物似曾相识,一次与参寥子同游寿星院,苏东坡是第一次到寿星院,却对参寥子说:从这里走到忏悔堂,一共九十二级台阶,僧人当场去数,果然是九十二级。于是东坡感慨,自己前世就是这座寺院里的僧人。他在《和张子野见寄三绝句·过旧游》中写道:“前生我已到杭州,到处长如到旧游。”</p><p class="ql-block"> 1094年,59岁的苏东坡被贬惠州,专程前往曹溪南华寺拜谒六祖慧能真身时,写下了“我本修行人,三世积精炼。中间一念失,受此百年谴。”(《见六祖真相》),似乎也应证了民间的演绎并非空穴来风。</p> <p class="ql-block">二、与高僧交游</p><p class="ql-block"> 苏东坡是否真的是高僧转世已无法考证,但他一生当中确实从未停止过修佛悟道,走到哪里都喜欢拜访寺庙与僧人交往。三苏初次赴京赶考时,苏东坡在净因寺结识了云门宗高僧大觉禅师,成为他青年时代接触禅宗的重要引路人;任杭州通判时,与孤山寺诗僧惠勤、惠思兄弟交往甚密,还写下了“水清出石鱼可数, 林深无人鸟相呼。”(《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p><p class="ql-block"> 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年)苏东坡赴湖州途中在江苏无锡的惠山看望惠表禅师,赠诗惠表:“行遍天涯意未阑,将心到处遣人安。山中老宿依然在,案上《楞严》已不看。”(《赠惠山僧惠表》),反用达摩为二祖安心的典故,表达自己走遍天涯却心绪难安的状态和对惠表禅师出世修行生活的羡慕之情。</p><p class="ql-block"> 苏东坡在杭州期间,与参寥子(道潜禅师)、径山寺维琳长老、诗僧仲殊成为至交好友,经常一起泛舟西湖,诗词唱和。被贬黄州期间,参寥子不远千里从杭州跑去黄州陪伴他,一起饮酒后写下了:“禅心已作沾泥絮,肯逐春风上下狂。”,苏东坡的诗文中,提到参寥子一百多次;苏东坡被贬惠州,参寥子派弟子卓契顺从杭州徒步送家书到岭南,东坡感动,写字赠他;苏东坡从海南北归,在常州病重,维琳长老闻讯赶来,守在东坡床前度化他:“端明宜勿忘西方。” 东坡答:“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 这段苏东坡与维琳长老的临终对话,说明他在临终前已领悟佛学真谛:“我不知道西方极乐世界是否真的存在,但如果有的话,是不可以执着追求的。”</p> <p class="ql-block">  苏东坡最重要的高僧好友非佛印莫属,佛印是云门宗高僧,法名了元,是苏东坡的终身好友。苏东坡在黄州时,捡到很多好看的小奇石,装在铜盆里,寄给在金山寺的佛印作为供奉,并写了《怪石供》和《后怪石供》,佛印十分喜爱,把文章刻在金山寺石碑上;有一次,苏东坡去金山寺访佛印,二人论禅打赌。苏东坡输了,把自己上朝用的玉带留在金山寺作为镇山之宝。这条玉带一直保存在金山寺,后来毁于战火;《东坡志林》中记载:佛印曾打算在镇江帮苏东坡买一块田地,等他退休之后,两人做邻居,一起终老江南;《东坡尺牍》里有多封写给佛印的信,互相寄茶、赠诗、问候,谈人生、谈佛法,都是真实交游的记录。</p><p class="ql-block"> 后来,南宋说书人、明代话本小说以苏东坡和佛印为原型,编出了很多传播很广的禅林故事。</p><p class="ql-block"> 其一, 苏东坡写了一首偈子:“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派人送给佛印,佛印只回了二字:放屁。东坡大怒,立刻坐船过江质问。佛印笑答:“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来?”;</p><p class="ql-block"> 其二,两人打坐。东坡问:你看我像什么?佛印:像一尊佛。东坡笑道:我看你像一坨牛粪。东坡回家跟苏小妹炫耀,小妹点破:佛印心中有佛,所以看你是佛;你心中有粪,看别人才是粪。(苏小妹为虚构人物);</p><p class="ql-block"> 其三,二人河边散步,看见狗啃骨头。东坡指着道:狗啃河上(和尚)骨。佛印随手把东坡写的诗稿丢进河里答:水流东坡诗。谐音双关互怼; </p><p class="ql-block"> 其四,苏轼到金山寺,不见佛印,随口大喊:秃驴何在。佛印答:东坡吃草。</p><p class="ql-block"> 这些民间演绎出的苏东坡与佛印趣事,虽不是史实,却也间接说明了苏东坡幽默风趣,喜与高僧交游参禅的民间形象。</p> <p class="ql-block">三、与道士为侣 </p><p class="ql-block"> 苏轼八岁入学,拜天庆观道士张易简为师,一天张易简在读《庆历圣德诗》,小东坡凑上去问诗中写的是谁,老师说你小孩问这些做什么。苏东坡回答:“此天人也耶?则不敢知;若亦人耳,何为其不可?”张易简听后刮目相看,便为他详细讲解,称赞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等是当世豪杰,鼓励他以这些人为榜样。‌</p><p class="ql-block"> 苏东坡晚年被贬海南时,梦回儿时学堂,写下了《众妙堂记》。记录他梦见张易简如往昔般在院中洒扫,师徒围绕“妙”与“众妙”展开一番论道,借梦中对话讲养生与修性之理。‌‌张易简传授的道家经典和《易》学启蒙,影响了苏轼后来的思想取向,形成了道法自然的朴素世界观,也是他能在逆境中随遇而安的精神底色。</p> <p class="ql-block">  苏东坡被贬黄州时,四川绵竹武都山的道士杨世昌专程从庐山赶来探望他,并在黄州陪伴他一段时间,教他酿造蜜酒,苏东坡为此写下《蜜酒歌》记录此事。‌两人月夜泛舟赤壁,杨世昌吹箫助兴。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触发了苏轼对人生宇宙的思考,写下了《赤壁赋》。</p><p class="ql-block">‌ 同年十月,两人再次夜游赤壁,当天夜里,苏东坡梦见道士化鹤,写下了《后赤壁赋》。‌‌这段交往被视为苏东坡在低谷中的一道光,让他在困境中破茧成蝶,并最终成就了文学史上的“一词二赋”。‌</p><p class="ql-block"> 被贬惠州时,苏东坡结识了罗浮道士邓守安,苏东坡用罗浮山泉水酿“罗浮春”酒,写诗寄给邓守安:“一杯罗浮春,远饷采薇客。遥知独酌罢,醉卧松下石。”‌(《寄邓道士》)还手书嵇康《养生论》相赠;俩人共同筹划在惠州西枝江口修建浮桥,用40艘木船连成20舫,铁锁石碇固定,取名“东新桥”,方便了两岸百姓。</p><p class="ql-block"> 苏东坡最感人的道士朋友是广东潮汕道士吴复古(字子野)。被贬惠州时,年过八旬的吴复古专程前往陪伴东坡三个月,还一起过了春节。当时苏东坡穷困到“米瓮没米、酒壶空”,吴复古用牛粪火煨芋头给他吃,苏东坡为此写了《煨芋帖》。</p><p class="ql-block">‌ 苏东坡被贬海南儋州时,九十多岁的吴复古又漂洋过海去探望,东坡感叹“子野奋然而至者,且可谓勇于义矣”。‌‌苏东坡遇赦北归,96岁的吴复古从潮州赶到清远峡迎接,归途中病逝。苏东坡悲痛万分,写下祭文,说他“急人缓己,道路为家,惟义是归”。‌‌</p> <p class="ql-block">  苏东坡一生参禅悟道,在命运的一次次重击下仍然保持乐观心态,在写出那些流传千古的诗赋文章的同时,其佛学造诣和修道境界也达到了至高境界,苦难的人生被他活成了照亮千古的一道光。</p><p class="ql-block"> 在颠沛流离的贬谪生涯中,历经乌台诗案的酷刑煎熬、黄州的东坡开荒、惠州的瘴疠横行、儋州的荒岛求生……仍能保持身体健康,这一切都得益于他一生奉行“无事以当贵,早寝以当富,安步以当车,晚食以当肉”的道家养生之法。</p> <p class="ql-block">附一 </p><p class="ql-block"> 八声甘州·寄参寥子</p><p class="ql-block">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p><p class="ql-block"> 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它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p><p class="ql-block">附二 </p><p class="ql-block"> 戏答佛印偈</p><p class="ql-block">百千灯作一灯光,尽是恒沙妙法王。是故东坡不敢惜,借君四大作禅床。</p><p class="ql-block">附三</p><p class="ql-block"> 秀州报本禅院乡僧文长老方丈</p><p class="ql-block">万里家山一梦中,吴音渐已变儿童。</p><p class="ql-block">每逢蜀叟谈终日,便觉峨眉翠扫空。</p><p class="ql-block">师已忘言真有道,我除搜句百无功。</p><p class="ql-block">明年采药天台去,更欲题诗满浙东。</p><p class="ql-block">附四 </p><p class="ql-block"> 行香子·述怀</p><p class="ql-block">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p><p class="ql-block">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