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悟

崇山新村

秋悟

　　天气预报说，最近重庆会持续下66天雨。这架势，是要一直从秋天下到冬天。还好这“持续”中间也会有空档——这不，今天就这么晴了一天。

人到刚退休的年纪，肩上却总还压着说不清的重担。柴米油盐的琐碎，人情往来的周旋，这些担子，仍把一颗心绷得像拉满的弓。所以多年来，我从不去想远赴名山大川，也不去等什么良辰吉日，只趁今日这个风轻云淡的午后，再次走进碧津公园——这一方园子里的秋光，便足够接住满身的倦意。

　　这里的秋是温吞的，不急不躁。枫叶尚未燃成漫山赤红，只在叶尖轻轻晕开一层嫩黄，像少女颊边试探着浮起的胭脂；还有几处叶尖，带着夏日暴晒后留下的焦白。绿、黄、白相间的叶片栖在灌木梢头，把晴日的阳光揉碎，细细洒在叶面上。风一过，叶片沙沙地响，这份尚未浓烈的秋意，反倒比层林尽染时多了几分缱绻。游人走得很慢，仿佛怕惊落了这一树温柔。

　　这样的秋光里，我很想在心中憋出几句诗，既能打动自己，也能感动别人。但并非每一次出门，都能寻得佳句、撞见盛景。更多时候，我们只是想从琐碎日常里暂时抽身，让困乏已久的腿脚活动活动，让被俗事塞满的心，吹一吹园中清爽的凉风。走着走着，肩上的沉重自然就松了一些，人便轻了几分。

重庆秋霖连月久，

今逢霁色小庭中。

退身始觉忧犹切，

度日深知事不穷。

秋意温吞枫未赤，

叶容错落绿相融。

思寻佳句心难定，

信步林泉倦渐空。

　　行到湖边，一池荷叶擎得从容。大半叶片还留着盛夏的浓绿，只边缘悄悄镀了一层秋的浅黄，微微蜷起，像老者合拢的手掌。没有凄凄惨惨的残败，只有热闹过后的沉静。水面上莲蓬累累，褐黄饱满，一根根挺立着——那是一整个夏天的繁华，沉淀下来，成了沉甸甸的收成。

　　偶有一两枝晚开的荷花，粉瓣盈盈，藏在一片绿黄之中。风一来，便轻轻摇曳，像夏天临走前特意留下的一句叮咛。繁华将尽，却不肯一下子散尽温柔，总要留一抹亮色在秋水里。这般分寸，倒像极了我们走过半生的心境——热闹过，痴想过，却也懂得收敛。

翠盖亭亭立晚秋，

徐行小径赏清幽。

湖荷半绿凉初至，

池叶微黄掌欲收。

不似残花悲冷落，

唯余静好对寒流。

莲蓬累累垂珠玉，

犹放芙蓉似语柔。

　　前些年，碧津公园特别热闹，尤其一早一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摩肩接踵。自从2019年双龙大道修建轨道15号线及车站以来，交通渐渐不便，加上周边住户和机关单位陆续搬走，碧津公园也就日渐冷清了。这轨道交通连修7年，硬是比修江北机场还多修两年，想想，得多大的工程啊！好在听说这个国庆后15号线通车，双龙大道也能畅通了。

　　只是今天不知什么缘故，老头老太比平时多得多。

　　不远处的棋盘边，早围了一圈人。两位棋手隔盘而坐，一位花白头发，捏着棋子悬在半空，低眉沉吟，半晌才落子，落得慎重；另一位双手笼在袖中，眼睛微眯，盯着棋盘像在打量一整条路。围观的反倒比局中人更急切，身子前倾，唇角抿着，有人手抬到半空又缩回去，仿佛差一点就要替人走那一步。偶尔有人忍不住“啧”一声，又赶紧捂住嘴；也有人轻轻一拍大腿，像是捡了便宜又丢了便宜。

一方小小棋盘，装得下一时的欢喜，也装得下一时的懊恼。赢了，呵呵一笑，捻起棋子往盒里一丢，清脆一响；输了，摇头叹气，说明天再来，手却已经伸出去摆下一盘了。俗世里的乐趣，往往就藏在这种不起眼的方寸之间——有人认真地投入，有人认真地着急，便很好。

　　林中一截树桩权当牌桌，几位老人围坐打牌，头都不抬。风从湖面过来，掀一掀牌角，有人用指头轻轻按住，眼睛仍不离牌面。脚边的保温杯静静立着，杯口盖子已打开，茶水冒出来热气，几片茶叶沉在杯底，谁也没去碰它。到了这个年纪，难得有这样一段辰光：不用操心柴米，不用惦记琐事，也不用周旋人情，只管沉在眼前这一把牌里。输了，笑骂一句“手气背”；赢了，也只笑一笑，把牌推倒重来。输赢都不大，笑声也不大，却都真。人活到通透，大约就是这个样子——不是没有输赢，而是输赢都不往心里去了。

　　越往园子深处走，人间的烟火气越浓。竹荫底下，几位老者聚成一圈闲话家常。有人坐在石凳上，有人自带小马扎，也有人干脆靠着竹竿站着，手里一把折扇，半开半合。声音爽朗，说到兴头上便抬手比画，扇子也跟着在空中点两下。笑声散在风里，惊得竹叶簌簌一颤，又很快回归安静。

这些没有主题、不计利害的闲谈，是岁月留给普通人最朴素的宽慰。说的无非是儿孙琐事、菜价涨落、哪个老伙计又搬去了儿女那边——没有一句要紧话，却句句都是要紧的日子。站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图的还不就是这么一段不用着急的时光么。

　　健身场上更是一派安然。有人踩着漫步机缓缓摆动，有人拉着单杠悠然起落，树荫底下还有老友并肩坐着絮语，眉眼间全是松快。老树斜斜伸着枝桠，把午后的阳光筛成满地斑驳的碎金。踩在这样的光影上，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头的褶皱，好像也被这日光一点点熨平了。

碧津园里秋光好，

半日闲游解倦眠。

绿荫围谈声朗朗，

棋枰争看意拳拳。

树桩牌戏无尘事，

场上健身乐晚年。

最是竹林幽静处，

风筛清影落人肩。

　　一缕甜香悄然漫入鼻端。不浓，不冲，却一下就牵住了人。循香抬眼，是丹桂开了——一簇簇橙红的小花，密密地藏在叶缝里，像谁把一把暖融融的碎星子撒在了枝头。人还没走近，香气已随着秋风，轻轻柔柔地把人裹住。

　　旁边的金桂开得也盛，嫩黄团团，缀满枝条。风一过，细小的花瓣簌簌落下，沾在行人的肩头、发上。我站在花树下深吸一口气，那股清甜便从鼻腔一直沁到肺腑里。眼前花开得正好，周遭人声温软，这一刻，才真切地懂了什么叫“现世安稳”。

　　从园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我知道，这样的闲逸终究只是片刻——跨出这道门，依旧要回到柴米油盐里去，依旧要扛起那些该扛的担子。

可正是这半日的秋光告诉我：生活不必时时轰轰烈烈。那些藏在公园角落里的、不声不响的温柔——绿黄相间的枫叶，沉静饱满的秋荷，老人的棋局闲谈，满枝的桂香——它们存在的意义，大约就是为了抚慰像我这样，在人世间走得有些累了的人。

秋光不语，却已悄悄把一颗疲惫的心，安放妥帖。

雨歇云开一径凉，

小园信步赏秋光。

竹摇疏影筛晴日，

桂缀新黄散暗香。

对弈旁观人不语，

倚栏独坐情初长。

莫言退后肩犹重，

且趁余闲觅晚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