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秋味伴秋思

明辉

从前总觉月圆温柔，是阖家团圆的圆满景致，可今晚的秋月清辉依旧，暖意全无。秋味渐重，秋月渐圆，秋思渐浓。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独自立在秋天的月光里，守一轮润月，揽满心秋思。七月清风骤逝，与我共赏秋月、闲话家常的妻子，至今离世近三个月，徒留我一人，独对人间风月，空守岁岁思念。

中秋前夕，路旁的桂花树又缀满了细碎的金黄。我独自徘徊在植物园的步道上，望着一日圆似一日的玉盘，清辉冷冷地洒在大地上。月光透过枝叶洒在空椅上，斑驳的影子像极了妻临走时的模样，让我心颤，心生无限悲伤。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原来这沉甸甸的秋思，今年尽数落于我一身。人说“千里共婵娟”，如今妻在天国，我在人间，这“婵娟”如何“共”？——我与妻已隔了天国人间的遥远。

三十八年前那个夏天，我们相识在相山中学，此后相恋相爱相守了三十八载。春去夏来，送秋迎冬，我们育有一双儿女。人们说儿子长相随外公，女儿全然是你的翻版。你说：“儿子是咱家的梁，女儿是咱家的窗。梁要稳，窗要亮。”儿女大学毕业后都在外地工作，成家后每年中秋，儿子携妻带子从义乌赶回，女儿一家四口从广州赶回家来。我们兄弟姐妹住在自建楼里，各自一层，节假日热闹非凡。楼上楼下人来人往，大人打牌聊天，小孩嬉戏玩耍。你总爱说晚年的幸福体现在含饴弄孙，儿孙满堂上。可今年的中秋，你不会再系着围裙在厨房转，孙子不能再趴在你膝头数月饼上的芝麻，两个外孙女再不能追着你问：“外婆，月亮为什么八月十五最圆？”

你离世后，家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像被抽空了。你的日常用品，如衣物，如化妆品等在你去世后几天里，全被清空了。但你的音容笑貌永远不会被清空。我时不时翻看手机中你的照片，照片后的故事便如放电影般历历在目。

你让我按时服药，多喝白开水，少吃高盐高糖高脂食物，我照办了；你让我购物不要一味讲究性价比，年纪大了，一定要舍得花钱对自己好，我照办了。可你为何不好好爱惜自己，不听亲朋好友儿女与老公的劝说积极治病，要狠心舍我而去？在以后的那些节令里，如清明采艾草做青团，端午裹碱水粽，除夕守着灶火炖藕汤，中秋分派大家吃月饼赏月等等，这些事还有谁陪着我一起做？！

今年的中秋节不敢回老家，只有去江门妹妹家过。妹妹一大家，我一大家，十五六个人在一起，热闹的气氛能冲淡我的孤独与伤感。

中秋，月亮要圆了，那是你的圆，你说你走了便解脱了；对我，以后的月始终是半(缺)的，我的世界里，从此少了一轮明月。你走了，带走了我的欢笑，带走了我的温暖，只留下我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守着回忆，守着孤独。从此以后，我再寻不到我的至爱。天上月圆，人间月半，中间横亘的，是三十八载拆不开的缘，与余生掏不尽的念。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苏轼悼念亡妻的词，从前读来只觉凄婉，如今才懂字字泣血。妻离世后，我常常半夜惊醒，下意识伸手去摸身边的温柔，只触到一片冰凉。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从前读来，只觉意境辽阔，是天涯共赏的浪漫。如今再品，只剩满心怅惘。天涯月色依旧，可我与妻，今生再无共赏风月的机缘。李白笔下“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写尽秋风萧瑟，秋月皎洁，落叶飘零聚散不定，恰似人生离合无常。人间最痛，莫过于岁岁风物依旧，朝夕相伴之人，猝然别离，徒留余生思念绵长。

你离世后，白天，我强撑着精神，可一到晚上，思念就像潮水般涌来，淹得我喘不过气。我暂住在儿子家，在广州工作的女儿担心我在义乌孤单寂寞，劝我:“爸，千万别硬撑，妈走了，爸你一定要快乐地活着”。看着屏幕里女儿关切的脸，我总笑着说“我很好，真撑不住，我会另作打算”，可挂了电话，眼泪就止不住地爬满脸夹。

红花，我们教了一辈子书，最懂“薪火相传”四个字。你走了，你对孩子们的爱会陪伴儿女一生，你的笑容会镌刻在孙辈的记忆里，你的相貌会永远烙印在我的心中。将来时时节节，清明的雨、端午的艾、中秋的月、除夕的雪，我都会替你一一走过。

儿子委婉地劝过我不要经常写纪念你的文字，这样不便走出思念的悲伤，不利身体健康。道理我怎不懂？但要从丧妻之痛中走出，太不容易，我短期做不到呀！我写，不仅是表达夫妻之情，更是宣泄我的心中苦闷，让情绪得以平和。

抬眸望月，皓月朗朗，千里澄澈。秋月不语，见证悲欢；秋味清浅，藏尽离愁；秋思绵长，温柔余生。往后余生，我会携着思念安然前行，于岁岁秋月中感念过往。纵使岁岁独赏月圆，亦不负秋光、不负亲朋好友和儿女的希望，好好活着，带着妻的爱，带着我们的回忆，走过余生的每一个中秋，走过每一个节假日，走过属于我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