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听秋雨

天空

一场秋雨洒落金陵，清晨的玄武湖城郭楼台，尽数浸在细雨里，温润绵软，像一块被雨水泡软了的墨玉，贴在金陵的掌心。我立在台菱桥上向东眺望，雨雾中的紫金山，宛若刚出浴的佳人，似自湖中沐浴归来，笼着一层薄纱，慵懒静卧。那薄纱是活的，被雨丝织着，被湖风撩着，一会儿裹紧了山肩，一会儿又滑落半寸，露出青黛色的脊背，叫人不敢多看，又忍不住多看。一旁的太阳宫，素白楼宇如同侍女静静侍立，垂着眼帘，捧着一方雨巾，等着佳人出浴后揩拭。九华山寺塔隐于烟岚，像雾中灯火，朦朦胧胧，一豆暖黄的光晕被水汽晕开，洇成了一圈毛茸茸的温柔。栈桥上残荷亭亭，雨珠在枯黄的叶面上滚着，聚着，终于挂不住，“嗒”的一声坠进湖里，碎成一圈细密的叹息。雨风送来淡淡荷香，那香是凉丝丝的，湿漉漉的，带着水底的泥腥气与花魂的甜，与湖山气息缠绕，久久不散。

向西望去，紫峰大厦宛如怀春少年，隔着雨雾凝望湖山，又羞赧地半躲进云雾。他太高了，高得藏不住心事，云雾便替他遮着，可遮不住他亮着灯的那几扇窗——那分明是少年炽热的眼，在雨帘后面一眨一眨地，偷看湖那头紫金山的侧影。鸡鸣寺佛塔依着沧桑古城墙，在淅沥秋雨中，似絮絮诉说红楼旧梦、尘世悲欢。城墙的砖缝里渗出暗绿的苔痕，那是岁月洇开的泪，一滴滴，一行行，被雨水泡胀了，漫漶成模糊的掌故。一湖秋水，演绎金陵秋日的万般故事——那水，沉沉的，碧碧的，又泛着雨丝落下的银鳞，一尾尾，一闪闪，游进了城的记忆深处。

湖面两只黑天鹅相依游弋，夫唱妇随。雄天鹅引颈长鸣，那脖子挺得笔直，像一把拉满的弓，黑羽上滚着水珠，油亮亮的，每一片都像上了釉的瓷。一位女士投喂面包，雌天鹅便温婉游来，转瞬又傲气十足，伸颈亮喙，喜怒尽显——那红喙在雨中格外鲜亮，像叼着一小簇火。同为雄性，我打趣数落雄天鹅几句，它竟携伴侣振翅远去，翅尖掠过水面，带起一串碎玉，啪啪啪地甩在湖面上，溅了我一襟湿凉。那背影，那身段，分明写着几个字：不与尔等凡人计较。

打完一套太极，静坐湖岸，那记仇的雄天鹅竟从远处飞速游来，悄然绕到我身后。我不禁失笑，湖中小生灵，反倒比世人更率性天真。它那黑亮亮的眼睛在水汽里骨碌一转，仿佛在说：方才你说我，这会儿我可看着你了。湖面的雨雾把它的轮廓描得柔了些，那墨黑的身躯在灰白的雨幕里，像一滴化不开的浓墨，晕开一圈倔强的水纹。

残荷间凫鸭自在嬉游，小小的身子在荷叶底下钻进钻出，黄褐色的羽毛被雨打得半湿，一抖，便甩出一圈亮晶晶的碎珠子。寥寥数朵粉紫荷花，宛如湖上灯塔，指引凫鸭往来——那粉，是水灵灵的粉，像少女指尖刚染的蔻丹；那紫，是烟袅袅的紫，像梦里褪了色的锦帕。湖岸石阶，一只三花猫伏身匍匐，三色的毛被雨水黏成一小绺一小绺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又被人胡乱抹了一把。它紧盯水面，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整只猫绷得像一张蓄势的弓。一只小凫鸭在雨雾水波间翻腾嬉戏，屁股一撅，头一扎，翅膀一扇，撩得猫咪心神激荡，前爪不自觉地刨着石阶，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我轻声劝猫：天上飞鸟、水中凫鸭，都不是你能追逐的。猫儿似听懂，抬眼望我，放松身子喵喵轻唤——那声音软糯糯的，湿哒哒的，像是从喉头滚出来的一串水泡泡。水里凫鸭闻声，踏水飞驰，脚掌在水面上踩出一连串小小的白莲花，划出一道灵动优美的水痕，那痕迹在雨雾里亮了一瞬，随即被湖水收走了。

秋雨愈发绵密，紫金山在云隙间时隐时现，恍若幻境。雾来，山是一砚青墨；雾去，山是一幅宋画。岸边彼岸花殷红一片，浸在雨幕里，缱绻缠绵——那红，红得惊心，红得蚀骨，像是一地血点在灰绿的草丛里，又像是一支支朝天的红烛，为这秋湖燃着最后的痴情。一湖冷雨，点点滴滴，尽是一个“情”字。

秋雨里的玄武湖，不只是一汪湖水。它有温度：是黑天鹅相依的暖意，是残荷浮动的幽香，是猫咪眼中一闪而过的灵光，是雨珠落在手背上那一点沁凉的惊。它有色彩：紫金山的黛青，太阳宫的素白，彼岸花的绯红，黑天鹅羽翼如墨的倔强，还有湖水那层层叠叠的绿——近岸是豆绿，远一点是碧绿，再远是墨绿，最后溶进雨雾里，变成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蓝。它更有情意，藏在鸡鸣寺钟声里，那钟声被雨泡过，沉甸甸的，落在湖面上弹了三弹；镌刻在古城墙砖缝，每一道缝都是一行无字的诗；落进每一滴雨落湖心的声响，叮，咚，嗒——湖的心跳，不急不缓，不冷不热，刚好是一个人安安静静活着的温度。

我独坐湖边，雨丝织成帘，那帘子从天上垂下来，一丝一丝的，亮晶晶的，半透明的，风一吹，便斜了，整面湖便跟着微微一动。雨点落水，漾开圈圈涟漪，好似湖面绽开无数酒窝。那酒窝一个套一个，一个追一个，笑着笑着就散了，散了又生出来。酒窝里盛着秋的故事、湖水的温度，也盛着我观湖之人闲散富足的心。

绵绵秋雨、玄武湖、人间烟火，交融成一首无尽长诗。我不过是诗中一枚小小的标点，驻足静听湖的心跳，便觉这一晨，拥有沉甸甸的温润质感。

雨还在落，云雾散开，紫金山再度显露，如同那位出浴佳人，回身向着湖、向着城，也向着我，浅浅一笑。那笑里，有山的青，有水的绿，有雨的凉，有秋的暖。我起身，拍拍衣上的雨珠，袖口一甩，洒落一地碎了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