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45)赛场边的桂花香</b></p><p class="ql-block"> 2014年九月底的南昌城还浸在夏末的余温里,街边几株晚桂却按捺不住性子,悄悄绽了细碎的米黄色小花,风一吹,甜香就裹着车窗外掠过的梧桐叶,飘进程二宝那辆老面包车的车窗缝里。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紧,副驾座上摊着半张皱巴巴的旧报纸,边角处还留着他1980年发表的那首《垦殖场的晒场》,油墨字被岁月浸得发淡,他却像捧着块刚从老樟树下挖出来的旧糖纸,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几行诗。</p><p class="ql-block"> 车过八一大桥时,赣江面上的风卷着浪拍向堤岸,程二宝脑子里突然晃过三十四年前的场景——他攥着省报的样刊,从邮递员手里接过稿费单,一路跑回七星垦殖场的程家瓦房,外婆陈氏正蹲在门槛边择菜,熊腊梅从灶屋探出头,手里的锅铲还沾着饭粒,笑着拍他的后脑勺说“二宝出息了”。后来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齿轮,娶了王二丫,接着茵茵和小凤相继出生,纺织厂的夜班、垦殖场晒场的稻谷、大食堂里飘出来的萝卜干香气,把那些写在烟盒纸上的诗句一点点挤到了记忆角落。这一搁笔,就是三十四年。</p><p class="ql-block"> 省体育馆的大门前早已停满了各式牌照的车,国庆前的联谊赛事把平日里安静的场馆搅得热气腾腾。程二宝刚把车停稳,就看见一个穿藏青色运动服的汉子挥着手朝这边跑过来,肩宽背挺,鬓角沾了点白,正是熊耀华。他如今在省体委工作,身上还留着当年在大塘高中操场上跑百米的爽利劲儿,一见面就重重拍了程二宝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差点踉跄了半步。</p><p class="ql-block">“你可算来了!我在看台边守了快半小时,就等你这个老同学的笔杆子。”熊耀华嗓门亮,惹得旁边几个拎着运动包的年轻人都回头看。程二宝笑着摆手,跟着他往场馆里走,鞋底蹭过光洁的水磨石地面,耳边瞬间灌满了呐喊声、乒乓球撞在案板上的脆响、篮球砸向篮板的闷声,还有看台上此起彼伏的加油声。</p><p class="ql-block"> 乒乓球馆里的空调风裹着汗味扑过来,程二宝一眼就看见了球台边的小明。这孩子穿着省公积金管理中心的蓝色运动服,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握拍的手腕稳得像钉在台面上,一记反手快撕直接把对手的回球挡在了边线外。裁判报出比分的瞬间,看台上几个穿同款制服的年轻人跳起来喊他的名字,小明直起腰抹了把脸,眼神扫过看台,刚好撞见程二宝的目光,连忙抬手挥了挥,嘴角露出个亮堂堂的笑。</p><p class="ql-block">“你看这孩子,跟大龙当年在农机厂拧螺丝的劲儿一模一样。”熊耀华凑在他耳边喊,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喧闹,“大龙当年在农机厂当厂长,带着工人连熬三个通宵改农机图纸,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全传到下一代身上了。”</p><p class="ql-block"> 程二宝点着头,目光往隔壁球台移,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茵茵穿着南大二附院的白色运动服,扎着高马尾,正和队友凑在一块商量战术,指尖在台面上轻轻点着,说两句话就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对面站着的人他看着眼熟,等那人抬头擦汗,才反应过来是小明。这俩孩子一个是大龙的儿子,一个是自己的大女儿,今天在混双赛场上刚好抽到了对手,隔着球台对视的时候,俩人情不自禁都笑出了声,完全没半点针锋相对的架势。</p><p class="ql-block">“这俩小年轻,上周在家族宴上还凑在一块抢螃蟹吃,今天转头就成对手了。”程二宝忍不住笑出了声,前几天在大龙家吃饭,小明还追着茵茵要她讲医院里的趣事,说自己单位每年的体检都要麻烦她帮忙协调,没想到转身就在赛场上遇上了。</p><p class="ql-block"> 两人从乒乓球馆绕到篮球馆,江铃队的小虎正满场跑,球衣后背的号码被汗水浸得发深,他刚接了队友的传球,三步上篮把球稳稳送进篮筐,场边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熊耀华指着篮下的小虎,嗓门又提了几分:“你看这小子,跟大龙年轻时在晒场上扛两百斤的麻袋似的,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p><p class="ql-block"> 逛到羽毛球馆时,小玉正握着球拍在网前吊球,白色的羽毛球像只轻巧的鸽子,轻轻落在对方场地的死角里。她身边放着省日报社的工作证,打完一球就掏出毛巾擦汗,还不忘跟场边的同事低头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记者跑现场时特有的爽利劲儿。最后走到游泳馆的落地玻璃外,小凤刚从水里钻出来,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转身往岸边游的速度快得像条灵活的鱼,省司法厅的助威牌在看台上举得老高。</p><p class="ql-block"> 一圈走下来,程二宝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从七星垦殖场那片黄泥巴地里走出来的五个兄妹,如今下一代齐刷刷站在省城的赛场里,各自代表着不同的单位拼劲全力,这在当年连吃饱饭都要算计的垦殖场,是想都不敢想的事。</p><p class="ql-block"> 两人找了看台边的空位置坐下,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两个搪瓷缸,熊耀华拧开保温杯往里面倒热茶,热气顺着缸口往上冒,模糊了两人的脸。熊耀华递过一支烟,点上火,烟雾慢悠悠飘向半空,他突然树起大拇指,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说真的,你们家程稻盛和熊腊梅两口子,那是真不容易。当年垦殖场里多少人家的孩子读完小学就下地挣工分,他们咬着牙供五个孩子读书,也就大妹当年胶鞋厂缺人,初中没读完就进厂做工,剩下你们四个,全读到了高中、大专。”</p><p class="ql-block"> 程二宝吸了口烟,烟雾呛得他轻轻咳了两声,脑子里浮现出当年程家瓦房里的油灯。冬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大龙趴在桌上算机械图纸,小宝捧着医书背药理,他在草稿纸上写新诗,熊腊梅就坐在旁边纳鞋底,纳到后半夜,鞋底的针脚密密麻麻,像一行行整整齐齐的字。</p><p class="ql-block">“大龙你是知道的,当年在农机厂当厂长一当就是十几年,白天在车间跟工人一块拧零件,晚上抱着成人大学的课本啃,硬生生把机械工程系的文凭拿下来,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工程师,领着农机厂起死回生,去年还评上了省劳模。”熊耀华弹了弹烟灰,目光看向不远处正在擦汗的小明,“小宝更不用说,省医学院毕业就进了省二附院,心血管心脏介入这块在全国都有名,去年拿了国家科技二等奖,现在国内外开会都要请他去讲课,前几天我家亲戚心脏病发作,托关系找他,他在手术台上站了六个小时,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话说到这儿,熊耀华突然转头看向程二宝,眼神里带着点打趣,又带着点认真:“说起来,三兄弟里也就你二宝,现在看着最平淡。”</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程二宝一下。他指尖的烟蒂烧到了指尖,猛地回过神,连忙把烟按灭在脚边的易拉罐里。这些年他在垦殖场里上班,工资不高,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看着大哥和小弟各自在领域里做出名堂,再看看身边这些在赛场上发光发热的晚辈,心里那点藏了多年的自卑又冒了出来,脸颊瞬间烧得发烫,头不自觉地往下低。</p><p class="ql-block">“你别不好意思。”熊耀华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话锋一转,声音里全是恳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的本事?八十年代的时候,你的诗就经常登在省报市报上,后来还上了不少国家级刊物,那时候整个大塘高中,谁不知道你程二宝的文采?要不是后来成家过日子,为了柴米油盐忙得脚不沾地,哪能轮得到我在体委写宣传稿?”</p><p class="ql-block"> 程二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那些被他塞在旧木箱最底层的诗稿,那些在晒场边、老樟树下、赣江边上写下的句子,他以为早被三十多年的烟火气埋得看不见了,没想到老同学还记着。</p><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末成家之后,天天要忙上班,要照顾两个孩子,要帮着二丫做家务,哪还有心思动笔。”程二宝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红还没退下去,“这一搁笔就是三十多年,肚子里那点墨水,估计早被平日里喝的白酒给麻醉光了,现在拿起笔,怕是连句子都写不顺了。”</p><p class="ql-block">“什么叫麻醉光了?”熊耀华眼睛一瞪,伸手往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那点底子刻在骨子里呢!我认识不少省市县文联的人,还有写诗的鲁老师、写剧本的尤老师,都是实打实的老文人。你要是愿意重新捡起来,我帮你牵线搭桥,先从县作协开始进,熬个几年,肯定能进市作协省作协。到时候人家汪山土库有一门三督抚,我们七星垦殖场,也能出个程氏一门三杰——大龙搞实业,小宝搞医学,你搞文学,这不正好凑齐了?”</p><p class="ql-block"> 程二宝盯着看台上跑来跑去的晚辈,看着茵茵扶着腰跟小明笑着说话,看着小虎满头大汗跟队友击掌,风从场馆的通风口吹进来,带着外面桂花的甜香。他想起八十年代自己站在垦殖场的老樟树下,把刚写好的诗念给路过的知青听,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稿纸上,那时候他眼里的光,和现在赛场上这些孩子眼里的光,好像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个装着热茶的搪瓷缸攥得紧了点,指节微微发白,心里却已经暗暗下了决心——那些被他丢下三十多年的笔,该重新捡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的赛事一直持续到傍晚,场馆里的人渐渐散了,程二宝和熊耀华沿着体育馆外的林荫道慢慢走,桂花香越来越浓。手机突然响了,是鲁老师打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老文人特有的沙哑:“二宝啊,耀华跟我说了你的事,明天上午来我家一趟,我把你当年的诗稿看看,咱们先聊聊谷雨诗会的参赛选题。”</p><p class="ql-block"> 程二宝握着手机,抬头看见远处的晚霞把天边染成了暖红色,几个刚比完赛的年轻人抱着奖杯从身边跑过去,笑声飘得很远。他突然想起外婆陈氏以前坐在门槛边说的话,人这一辈子,只要肯抬脚往前走,什么时候都不算晚。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口袋里那半张旧报纸被风掀起了一个角,那些沉睡了三十多年的诗句,好像马上就要跟着风,重新醒过来。(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