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纪事（三）额敏时光

桥梁教授

1959年3月，父亲正式就任塔额总场政委，我们全家迁居额敏定居。彼时塔额总场场部坐落于额敏县城西边的蒙古街。初到额敏，单位正式家属住房尚未配齐，我们全家临时借住在额敏河畔不远处一栋精致考究的大房子里。

在物资匮乏、房屋简陋的六十年代，这栋房子显得格外别致少见。房屋整体垫高地基，入户需要登上台阶，全屋铺设木质地板，格局敞亮干净、规整雅致，在当年的县城和农场里，算得上条件很好的居所。房屋原住户是一户蒙古族人家，性情淳朴温和，待人真诚厚道。

大妹 哥哥 弟弟 我 1959年冬 三管处

每到盛夏，额敏河水清澈见底、流水潺潺，河岸草木葱茏、清风徐徐，是我们这群孩子最天然、最欢乐的乐园。我们三五成群结伴奔赴河边，追逐嬉闹、玩水嬉戏，任由清凉河水洗去夏日燥热。年少无忧、不识愁苦，终日与清风流水、原野草木相伴，简简单单的快乐，填满了我的整个年少夏日。

相比于夏天的灵动鲜活，北疆的冬日雪原，更让我终生难忘。新疆冬季漫长严寒，大地白雪覆盖、千里素白、静谧辽阔。开春融雪时节，白日暖阳消融表层积雪，夜晚低温再度冻结，原野之上形成大片平整坚硬的雪壳。

坚实顺滑的雪壳，是我们天然的奔跑场地。我们穿上厚重保暖的毡筒，在无边雪原上肆意奔跑、追逐打闹、尽情欢笑。辽阔原野空旷辽远，少年的笑声随风飘荡、回荡四野。偶尔踩空坠入松软雪窝，也只是笑着爬出、拍落积雪，继续嬉闹奔跑。

这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童年时光，再也无从复刻。辽阔的边疆大地、纯净的年少心境、简单纯粹的快乐，成为我一生心底最温柔、最珍贵的记忆。

除了山野嬉闹的欢乐，额敏岁月也留存着温馨的家庭文娱记忆。闲暇之余，爷爷奶奶、父母亲喜爱看戏观影，时常带着全家前往额敏县剧院观看演出。我们位置极佳，有时还能赶上县里的招待专场，大多是经典京剧剧目。

长辈们看得津津有味、沉浸其中、乐在其中。我们年纪尚幼，不懂戏曲的韵律唱腔与故事内涵，往往看着看着便昏昏欲睡。也正是这段懵懂观戏的经历，让我此生对戏曲兴致不高，成为童年一段别致的小渊源。

迁居额敏后，我的求学之路也随之更迭。1959年开春，我转入距离住处两三公里的额敏县小学，就读一年级下学期，此前的小学启蒙在车排子二场子女学校完成。1959年下半年，塔额总场子女学校建成投用，我随即转入本校就读二年级。

在额敏县小学短暂就读的一学期，一次意外，给我留下了伴随终身的印记。

当年学校管理严谨规范，课前教室统一落锁，学生一律在操场等候上课。我自小性格谨慎自律，生怕迟到误课，每天早早到校，常常是全校最早抵达的学生之一。

一天清晨，我和几名早到的同学贪玩淘气，趁无人看管，翻窗进入空置教室玩耍。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大家慌乱不已，急忙翻窗跳下。我情急之下疏于观察，没留意窗沿裸露的粗铁钉，纵身一跃时，右臂狠狠刮过铁钉，瞬间划开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伤口深可见骨。

意外突发、场面慌乱，老师们惊慌不已。校长第一时间抱起我，快步直奔额敏县人民医院，同时派人通知我的父母。经过医生清创缝合，伤口足足缝了六针，父母赶到医院时，满心焦急与心疼。

时至今日，我的右臂上依旧清晰留存着这道三角形伤疤，六处针孔痕迹依旧可辨，成为这段童年意外最深刻、最真实的身体记忆。

旁人常说我年少勇敢，受伤之时未曾大哭大闹。实则是事发突然、内心惶恐，满心都是犯错后的慌乱自责，早已盖过了身体的疼痛。真正难忍的剧痛，是清创缝合之时，针线穿透皮肉的酸涩刺痛，让我嚎啕大哭、难以忘怀。数十年岁月流转，当时的疼痛、慌乱和老师的悉心照料，依旧清晰如昨。

这场意外，是年少给我的深刻一课。贪玩要有分寸，行事不可鲁莽，做人要敬畏规矩、恪守底线。自此以后，我愈发谨慎自律、安分踏实，一辈子遵规守纪、稳稳妥妥，从不肆意妄为。

回望数年额敏岁月，有山野嬉闹的纯粹欢愉，有邻里相伴的温暖温情，有家庭生活的安稳平和，也有意外磕碰的警醒成长。辽阔的北疆水土开阔了我的胸襟，淳朴的各族邻里涵养了我的善良，这段安稳纯粹的岁月，沉淀成我一生宽厚待人、踏实做事、敬畏规矩的人生底色。

母亲和弟弟 1959年冬 三管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