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丝瓜记

Armstrong

年逾七旬，居于闹市，寻常院落难得，幸得一方屋顶方寸天地，便是我闲时寄情的小乐园。人世喧嚣，不必远寻山水，于这小小露台，栽几株草木，便可得一份悠然自得。所谓种瓜得瓜，播乐得乐，大抵便是这般光景。

清明过后，春意渐浓，街市之上秧苗新绿。我于市集买回几株丝瓜秧，小心翼翼捧回屋顶。露台没有沃土，便以陶盆盛土，将嫩弱的瓜秧栽种下去。把根须细细理好，覆土压实，浇上定根水，看着那细细的秧苗稳稳扎进泥土，便好似盼着它，也如人一般，在尘世里站稳脚跟，安身立命。

春日的暖意一日胜似一日，气温缓缓抬升，丝瓜便渐渐苏醒过来。嫩藤悄无声息地舒展，向着棚架的方向奋力生长。藤蔓之上，生出细细长长的卷须，那是丝瓜向上求索的触手。卷须悠悠舒展，四处探寻，若是一时寻不到可以攀附的着力点，便就一点一点往前伸展，试探、摸索，不肯停歇。风来的时候，藤蔓随风摇曳，卷须依旧执着地向前探去，不畏惧风雨，只顾奋力向上。

藤蔓顺着铁架，一圈一圈缠绕攀援，渐渐铺满了屋顶的棚架。抬眼望去，青藤叠翠，层层绿叶舒展，衬着澄澈的蓝天白云，自成一幅鲜活的图画。晴空作幕，流云漫卷，碧绿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动，满目生机，叫人心头敞亮。

时日流转，藤蔓繁茂之后，便开出朵朵金黄的丝瓜花。明黄的花瓣舒展，薄如轻纱，脉络清晰分明，在绿叶之间灼灼盛放。黄花招引蜂蝶往来，嗡嗡的蜂鸣，翩跹的蝶影，露台之上一派热闹蓬勃。花开之时，蜂蝶前来授粉，花谢之后，小小的嫩瓜便悄然孕育而出，垂挂在藤架之下。

瓜藤繁盛茂密的时候，层层绿叶交织，竟能遮住炎炎日光，在屋顶铺出一片凉荫。飞鸟也偏爱这一方小天地，时常飞来嬉戏。有的落在藤架上歇脚休憩，有的翩然落到假山盆中，扑棱着翅膀戏水沐浴，啾啾鸟鸣声声入耳。看着鸟儿自在嬉闹，我立于一旁静观，心中亦是畅快快活。

落花褪去，青瓜垂悬。一根根丝瓜悠悠吊在架上，青嫩饱满，随风轻轻摇摆，又是一番别致景致。丝瓜的命运，分作两种。鲜嫩的嫩瓜，摘下便可入厨，清炒、做汤，皆是朴素鲜美的家常滋味，将田园的清鲜端上餐桌。若是任它在藤上慢慢老去，待到瓜身干枯，褪去外皮，便化作一团细密柔韧的丝瓜络。剥去干枯的外壳，露出交错缠绕的网状纤维，便是民间说的丝瓜布。取来用作洗碗擦锅的抹布，天然环保，结实耐用，洗濯器物，去油去污，是厨房里朴素又贴心的帮手。

一茬丝瓜，从破土萌芽，到攀架开花，结瓜成熟，直至枯老成络，不过短短一秋。从嫩绿秧苗，到黄花满架，再到垂垂老瓜，走完属于它的一季轮回。丝瓜一季荣枯，恰如人的一生。

丝瓜尚且如此，由嫩到老，由鲜活瓜果，化为质朴布络。它的一生，不曾虚度。嫩时供人果腹，老时为人所用，无论哪个阶段，都尽其本分，实现自身的价值。

草木有枯荣，人生有起落。不必为年华老去而怅然。少年有少年的蓬勃，暮年有暮年的安然。世间万物，各有其时。就像这屋顶的丝瓜，无论鲜嫩或是枯老，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我守着这一方屋顶，看藤蔓爬架，看花开花落，看青瓜垂挂，看老瓜成络。在方寸之间，静观草木轮回，悟人间世事。一藤一瓜，皆是人间的启示。烟火寻常，不必求轰轰烈烈，守得内心安然，便是最好的光景。

七绝·观屋顶丝瓜

屋顶藤牵绿满檐，黄花垂果自纤纤。

丝瓜历尽秋光老，化作柔络亦自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