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字令里品秋深——读那慕汗《秋三首》

里许

十六字令里品秋深——读那慕汗《秋三首》

里许

十六字令，词中最短之调，全篇仅十六字，却要容纳一个完整的意境。如同以一指之力拨动琴弦，音虽短，余韵却要悠长。那慕汗先生以三首十六字令写秋，一调三叠，如秋日三重奏，各有其声，各具其韵，读来令人心折。

其一：秋之远。

“秋。漫染层林翠渐收。云天阔，雁影向南游。”

一个“漫”字，道尽秋来无声的从容。层林不是一夜之间红遍的，是慢慢染就的——这“渐收”二字尤为精妙，仿佛大自然在缓缓合拢夏日的盛装，不慌不忙，郑重而优雅。最动人处在于“云天阔”三字：夏日的云是浓密的、低垂的，秋日的云则高远疏朗，天幕被推开，世界一下子变得开阔。而“雁影向南游”——一个“游”字，写雁阵不写其“飞”而写其“游”，如同在广阔天幕上从容漫步。那雁影是这幅秋景图上的一个移动的墨点，渺小却牵动视线，让人不觉生出“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的怅然与豁达。

其二：秋之实。

“秋。玉露凝珠润陌畴。禾粮饱，田野庆丰收。”

若说第一首写秋的“天”，这一首便写秋的“地”。“玉露凝珠”将白露时节的物候化入词中，一个“润”字，写出秋露不同于春雨的悄然而内敛的滋养。田垄阡陌之间，万物不是被暴雨浇灌，而是被露珠一滴一滴地温润着——这是秋的慈悲。后两句是全篇最见人间烟火处：“禾粮饱”三字，朴素如田家老农的言语，却重若千钧。一个“饱”字，写尽了谷粒的饱满，更写尽了农人一季的安心。“田野庆丰收”——“庆”字点出喜悦，却不写如何庆祝，留白处尽是打谷场上的欢笑、晒场上的金黄、灶台上的新米香。

其三：秋之闲。

“秋。菊绽篱边雅韵头。心寻静，闲赏岁华柔。”

第三首由外景转向内心。菊是秋的魂魄，“篱边”二字暗引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千年意境，却自然熨帖，不露斧凿。菊“绽”于篱边，不争春花之艳，不羡夏荷之清，只在秋深时节从容开放——这份自在，正是诗人所求。“雅韵头”三字耐人寻味：秋的雅韵，以菊为首，而菊的雅韵，又在赏菊人的心境。“心寻静”是主动的寻觅，“闲赏岁华柔”则是寻得之后的安住。一个“柔”字，将秋的肃杀之气化为绕指之温——原来秋不止有霜冷，更有岁月沉淀后的柔润与安宁。

三首连读，方见全貌。

第一首写秋的“来”，是仰观天宇，见季节流转的宏大；第二首写秋的“实”，是俯察田野，见大地丰饶的馈赠；第三首写秋的“味”，是内观心境，见生命成熟的从容。由远及近，由外入内，由物及心，三首词构成了一条完整的回归之路：从辽阔的云天，回到饱满的田垄，最终安于一方菊篱之畔的宁静。

十六字令极短，短到每个字都必须担起千钧之重。而那慕汗先生用这最精简的词牌，写出了秋的辽阔与幽深、丰饶与安宁。读这样的词，如同在秋日午后坐在庭院中，看一片叶子落下——叶落无声，却在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原来秋最深的滋味，不在远方，就在这“心寻静”的一刻，在这“闲赏岁华柔”的一瞬。

三首读罢，心中涌起四字：秋已深矣，而心，安之若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