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故事】 饮茶琐话

萍晓

说起来，与茶有缘：居住了50年家对面是一个大茶叶仓库，春夏秋冬飘着茶香；好几位同窗家住汉口茶厂宿舍，去他们家说话都带着茶味；中学时到湖北蒲坼茶场劳动；退休后去朋友的红安知青茶场采茶。房屋装修，全权委托发小。有点空地，安排了一小茶室，茶具齐全，可惜一年余不曾学会煮茶；几次欲去天门茶圣陆羽故里，却未如愿。于是想说说饮茶。

大半辈子习惯饮茶，独爱绿茶。它清清爽爽，如一汪初春的活水。人到年岁渐长，口味便慢慢沉淀下来。茶作为一种文化符号和生活元素，早已根植于人们的日常生活，柴米油盐酱醋茶。世间茶类纷繁，绿茶、红茶、白茶、乌龙茶、黑茶，品类各有千秋。每一类茶叶，都依存于独有的水土与气候，孕育出截然不同的香气与口感。

绿茶不经过发酵，保留着茶叶本真的鲜灵。寻常饮的，龙井是其中翘楚。产自杭州西湖周边，芽叶细嫩，茶汤浅绿清亮，入口鲜爽回甘，带着山野间的豆香，淡而不寡，贵而不奢。其次是碧螺春，出自太湖洞庭山，卷曲成螺，满身白毫，沸水冲下，香气清冽，似有花果的淡淡气息。信阳毛尖，条索细圆光直，浑身披满白毫。入口一股熟板栗香，喝着踏实。

这几种绿茶，各有脾性，却共通一点：贵在一个“鲜”字。清明新茶上市，便是一年里最值得期待的时节。开水沏入玻璃杯，嫩叶浮沉，慢慢舒展，看那一缕青绿在水中化开，不必繁复的茶具，简简单单一个玻璃杯，便足以抚慰寻常日子。

世人消遣，常有烟、酒、咖啡等多种。而茶与它们终究是不一样的。烟，是一时的麻痹，吞吐之间，短暂消解烦闷，烟火散尽，却只留下虚空。酒，可以助兴，亦可以解忧，杯盏交错，快意酣畅，可酒的力量，是借外物放大情绪，醉时万事皆忘，酒醒烦恼依旧横在眼前。咖啡浓烈，提神醒脑，适合奔波忙碌的白日，它的劲是向外的，让人精神亢奋。

唯独茶，是向内的。它不使人癫狂，不叫人沉醉，也不会强行提振精神。茶的力量在于冲淡。世间万事，多是浓得化不开。人情纠葛，得失荣辱，悲欢起落，常常让人心里堵得慌。人这一生，难免有念想，有不甘，有放不下的人与事，压在心头。而茶，便是一剂冲淡的良方。沸水冲泡，茶叶舒展，苦涩慢慢析出，而后化作清甘。

人生何尝不是如此。青壮年时，向往轰轰烈烈，大喜大悲，跌宕起伏的际遇。待到走过半生，才懂得，世间最好的滋味，大多是清淡。大喜之后容易大悲，浓烈的欢愉往往转瞬即逝。茶教人的，便是学会冲淡。不必事事强求圆满，不必把情绪绷得太紧。遇到烦心事，泡上一杯茶，静静坐着，看茶叶浮沉，如同看世间起落。浓烈的心事，在一杯清茶的氤氲里，慢慢被稀释。

茶，自古便不是孤孤单单的饮品。中国人的茶室，由来已久。古时的士大夫，不必华屋广厦，一方小小茶室，便可安放心神。或临窗，或傍竹，不必金玉满堂，只需一桌一炉，一壶一盏，便可会客，亦可自守。古人饮茶，不止解渴，更是修心。

茶的历史由来已久。茶的起源可以追溯到神农时期，古书《神农百草经》载：“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茶）而解之。”随着历史进程，人文礼俗的传承，茶由药变成了民间普及的饮品，饮茶也成为一种习俗传播到中华大地，形成了中国乃至世界各地丰富多彩的茶文化。茶文化包括茶道、茶艺、茶歌、茶诗等。

历史长河里，有许许多多鲜活有趣的茶人。茶圣陆羽，一生遍历千山万水，踏遍茶山，著就《茶经》，把民间饮茶的俗事，整理成一门学问，不慕荣华，一心寄情草木茶汤之间。

唐代卢仝的《七碗茶歌》千古流传：“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一碗一碗饮下去，烦闷消散，尘俗烦扰皆随茶汤而去，写尽茶涤荡心胸的妙处。

苏东坡一生宦海沉浮，却始终放不下一杯茶。他写“从来佳茗似佳人”，把清茶比作温婉的知己；流放海南时，夜里亲自到江边汲水煎茶，“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荒僻之地，一盏清茶，便安放了他的旷达胸襟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逆境之中，依旧保有对生活的温柔期许。

南宋陆游，“晴窗细乳戏分茶”，于细雨闲窗之下，细细碾茶点茶，在平淡岁月里寻得一份悠然 。鲁迅说：“有好茶喝，会喝好茶，是一种‘清福’。不过，要享这‘清福’，首先就须有工夫，其次是练习出来的特别的感觉” 。伟人毛泽东，诗词里也有茶的芬芳，《七律・和柳亚子先生》：“饮茶粤海未能忘，索句渝州叶正黄”，爱茶忆旧，情真意切。

民间有万千平凡茶人。巷陌之间的老茶客，未必懂什么茶道，却懂茶的性情。晨起泡一壶，傍晚续几盏，闲时与邻里闲谈，一杯茶，把日子过得从容。不追求名贵的茶器，不讲究繁复的仪式，只是朴素地与茶相伴。茶，不止是味蕾的享受，是一场自我的沉淀与修行。茶，不止是风雅的摆设，是人们生活本身。

茶是人间的知己，可陪热闹，亦可伴孤寂。约三五知己，围坐一桌，杯中茶汤起落，闲话家常，畅谈世事，茶是情谊的纽带。和同事共事，忙碌间隙，一杯热茶，消解工作的疲惫；与朋友相聚，清茶慢饮，不必豪饮，闲谈叙旧，心意自在其中；家人围坐，一盏清茶，冲淡烟火琐碎，享受片刻安宁。

沸水注入玻璃杯，茶叶便慢慢醒了过来。起初叶瓣蜷着，有的轻轻浮在水面，有的顺着水流悠悠下沉；稍过片刻，便一片片舒展开，嫩色一点点透出来。有的往上飘，有的往下沉，不疾不徐，在透亮的水里袅袅起落。水色渐渐润成浅碧，叶芽终有轻贴杯底的，也有偶尔轻轻翻卷、又缓缓落定的，不慌不忙，自有一番从容。

茶，本是山野草木，经过采摘炒制，落入杯中。它尝遍苦涩，终出清甘。人生亦是草木，历经世事浮沉，最后归于平淡。一茶一水，彼此相和，方能生香。世间缘分亦是如此，相互滋养，消解清寒。草木，历经世事浮沉，最后归于平淡。人间的口腹之乐，会慢慢受限。

烟酒到了暮年，大多要割舍，曾经迷恋的浓烈欢愉，会随着身体衰老，一一远去。到最后，世间许多东西，都慢慢离我们而去。繁华落尽，热闹消散，唯有茶依旧守在身旁。饮茶，是成本的极简，是灵魂的奢华。

不用跟谁闲聊应酬，不用勉强自己迎合别人，就安安稳稳坐着，饮茶者的疲惫与委屈，都融化在温热的茶汤里。得意时，它陪你浅酌，品味世间欢喜；失意时，它为你冲淡心头郁结；垂暮之时，亲友离散，百味皆淡，它依旧在案头，一杯接一杯，陪着走完人生最后的时光。这饮的哪里是茶，饮的是岁月，是心境，是漫漫人生路里，一份不离不弃的温柔。

不必是名贵的好茶。一杯浅浅的茶汤，就足以慰藉岁月。一个人独坐窗前，没旁人闲谈，无喧嚣纷扰，只有茶与自己相伴。茶不会喧哗，不会强求，它安安静静，默默陪你走过岁岁年年。饮茶，饮的不是味道，是独处的松弛，是与自己和解的从容；饮茶，最后饮的不是茶，是一个人终于肯停下来，好好陪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