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杏坛,阅尽人间师者光

未了词章

<p class="ql-block">行将告别讲台,回望半生,如同沿着串场河水缓缓溯流。一生与教育相伴,从七十年代童年眼里的先生,到八十年代自己执起粉笔,再到县中灯火,直至今日临近退休。数十年光阴,“教师”二字背后的冷暖荣辱、收入厚薄、人心尊卑,全都藏在岁月的褶皱里。世人常说“师者传道”,而我们这一代人,亲眼见证这个职业,历经风雨浮沉,一点点寻回尊严与光芒。</p><p class="ql-block">我童年就读的小学,坐落在七十年代的苏北乡镇。那时候,教书先生的处境尴尬而微妙。学堂由旧祠堂改建,泥地常年返潮,黑板坑洼不平,课桌椅高矮参差。彼时“臭老九”的余音尚未散尽,教师的社会地位,徘徊在百姓朴素的敬重与世俗的轻慢之间。乡亲们愿意送孩子读书识字,但在那个以工分衡量价值的年代,读书换不来口粮,教书算不上一份体面营生。学校里多为民办教师,收入微薄,生计大半依靠工分,每月现金薪资不过十几元,要撑起一大家人的日子,处处捉襟见肘。</p> <p class="ql-block">那时的老师,大多隐忍谦卑。农忙时节,他们同普通农人一样下地割麦栽秧,满身泥水;站上讲台,才拿起粉笔授课。家长见到先生,嘴上客气,心底却未必怀有足够敬畏。一旦起了纠纷,教师往往是最先退让的一方。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守着破旧的校舍,一字一句,教我们认字、算数。我至今记得,老师们衣衫洗得发白,指缝常年嵌着洗不掉的粉笔灰。他们身上的光芒,不在世人的赞誉声里,而在昏暗教室之中,那日复一日不曾熄灭的烛火。年少的我读不懂时代的沉重,只隐约感知,先生们心底藏着委屈,却始终不愿放下手中那一支粉笔。这便是我最早铭记的师者形象:身处卑微,风骨坚韧。</p><p class="ql-block">升入中学,已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校园走来一群特殊的先生——苏南下放的知青。他们本是城里青年,被时代浪潮裹挟,来到水乡田野,落脚乡村中学,执起教鞭。这群知青老师,是我少年记忆里最鲜亮的一抹色彩。他们自带书卷气息,谈吐清雅,眼界开阔,会讲课本之外的诗文,通晓乐理,能描摹山河远方。闭塞的水乡,正是借着他们,吹进来自外面世界的风。</p> <p class="ql-block">知青教师的处境更为艰难。身在异乡,劳作之余教书,口粮有限,补贴微薄,身份悬在城乡之间,前路茫茫。可一站上讲台,他们便全身心投入。讲语文,眼底漾着诗意;解数理,逻辑条理分明。他们本非专职教员,却在困顿岁月里,心甘情愿做水乡孩子的引路人。当年乡民看待知青老师,心情复杂:敬佩他们满腹学识,又怜惜他们漂泊无根。这是特殊年代的师者,身在泥泞,心怀星辰。多年之后,不少知青返城离开苏北,但当年留在课堂里的光亮,长久留在一代乡村少年心底。也是他们让我懂得,为师的本心,从来无关身份高低、收入多寡,在于心底那份不曾磨灭的文化底气。</p><p class="ql-block">一九八五年我走上讲台,成为一名教师。时代冰雪消融,尊师重教的春风吹遍苏北乡野。就在那一年,新中国设立第一个教师节。我至今记得全镇首届教师节的庆祝大会,一百多名教师齐聚礼堂,国歌响起的一刻,许多人热泪盈眶。散会之时,每位老师领到一只印着纪念字样的搪瓷水杯。杯子朴素不贵重,捧在掌心,却重若千钧。历经数十年风雨,教师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节日,一份迟来的尊严,凝在这只普通的搪瓷杯上。</p> <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中后期,教师工资逐步上调,中小学教师薪资上浮百分之十,另外增发教龄津贴。虽然收入依旧不高,比不上当时工厂红火的工人,一家老小仍需精打细算,但改变实实在在。社会风气慢慢转变,“臭老九”的标签渐渐褪去。邻里遇见教师,会真诚道一声老师好;家长登门拜访,言辞恳切,恳请先生用心管教孩子。这份尊重来之不易,是几代人熬过苦难才等来的。</p><p class="ql-block">初登讲台的那些年,白日上课、批改作业,深夜灯下备课。办公室没有空调,夏日蚊虫萦绕,冬日寒风穿窗。微薄的工资按月发放,赡养老人、抚育儿女,日子清淡简朴。清贫是常态,内心却安宁。每当望见学生眼中求知的光亮,便觉得所有辛苦都值得。那个年代选择从教,不是为丰厚薪酬,而是源于心底的热爱与责任。为师不求富贵,只求立于讲台,不误子弟。</p><p class="ql-block">跨入九十年代,教育稳步发展,职称制度落地,教师成长路径日渐清晰。薪资随职称逐年提升,乡村教师另有上浮补贴。可九十年代中期,部分地方财政紧张,偶有工资拖欠,这是那一代教师共同的记忆。社会对教师的期待日渐沉重,应试压力缓缓抬升。家长愈发看重分数,升学成了学校最重要的标尺。教师的形象悄然转变:不再仅仅是传道授业的先生,同时背负学生升学与整个家庭的期盼。</p> <p class="ql-block">就在2002年,我调入县中。县中是县域教育的高地,汇聚全县优质生源,承载一方百姓沉甸甸的期许。县中教师担子更重,早自习、晚自习、周末补课,晨昏颠倒。薪资相较乡村学校略好,付出的辛劳却成倍增加。校园灯火常年不息,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至深夜。县中的老师,被全社会寄予厚望,荣光背后,是无尽的辛劳。世人只看见高考放榜的辉煌,常常忽略无数深夜里,伏案备课、谈心疏导的默默坚守。</p><p class="ql-block">进入新世纪,社会经济蓬勃发展,教师待遇稳步提升,绩效工资逐步落实,住房公积金与各类保障日趋完善。教师薪资不再如早年那般清苦,逐步对标公务员待遇。校园面貌焕然一新,旧平房陆续拆除,多媒体走进教室,办学条件早已不是当年祠堂校舍所能比拟。</p><p class="ql-block">人心的标尺,也随之悄然改变。尊师重教仍是社会共识,但大众看待教师的目光变得多元。时代向前,家长的诉求更加丰富,教育不再只是读书升学,孩子的成长、心理、素养,都纳入师者的责任。教师的社会地位呈现复杂面貌:人们敬重教育的价值,却也容易放大教师个体的得失。物质条件越来越好,讲台之上,新的课题接踵而至。</p> <p class="ql-block">古人云:“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半生走过,我才读懂,传道从来不是悬在空中的一句箴言。为师者的尊严,一半来自时代与制度的托举,来自薪资保障与社会礼遇;另一半,则源自内心不变的坚守。物质厚薄,可以改变生活,却无法决定师者灵魂的光芒。七十年代乡间先生,收入寥寥,依旧守着破屋教书;下放知青漂泊无依,依然在水乡播撒知识。一代代同行,清贫之时不堕初心,负重前行不改本心。</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即将告别三尺讲台。半生看遍教师地位起落,收入厚薄变迁,阅尽世态冷暖。世间一切外在荣光与优厚待遇,都是时代赋予的外衣。真正的师道,藏在每一堂课,每一次谈心,藏在对少年心性温柔的呵护之中。</p><p class="ql-block">教育本是一场漫长的守望。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风雨,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当年七十年代的乡村小学先生,苏南下放的知青老师,八十年代捧着搪瓷水杯的同行,县中无数灯下伏案的同仁,我们都只是杏坛长河里的点点微光。微光汇聚,便能照亮一代代少年前行的长路。</p><p class="ql-block">岁月行至暮年,心中满是感念。半生执鞭,看过师者荣辱,阅尽人间冷暖。纵然讲台渐行渐远,心底依旧坚信:师者的光芒,从来不由薪资高低、世俗地位定义。只要世间尚有求知的眼眸,这份传道之心,便永远不会熄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