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岭南的江河入海口,曾经有一群漂在水上的人。他们在这片水上漂了多久,没人说得清。但至少,一两千年是有的。</p><p class="ql-block">中原史书里叫他们“疍民”——“疍”字底下是虫,起这名字的人,根本没拿正眼看他们。岭南本地人管他们叫“蛋家”,或者干脆叫“水上人”,话很直白,因为他们的家,就是一条船。</p> <p class="ql-block">珠三角人管那船,叫“艇”。船头烧火做饭,船上一家老小挤着睡,船板底下还养着鸡鸭。小孩刚会爬,大人就拿根绳拴在孩子腰上,另一头系船桅,就怕一个浪头过来,人就没了。</p> <p class="ql-block">珠江、韩江、闽江、钱塘江的入海口,但凡有水有鱼的地方,就有这种连成片的水上村落。夜里远远望过去,江面上点点渔火,就是疍家人的灯火。</p> <p class="ql-block">他们靠水讨生活。<span style="font-size:18px;">男人撒网,孩子学着补网,而女人则采珠摆渡</span>。合浦一带采珠最苦也<span style="font-size:18px;">最险,采珠并不是在滩涂上摸,而是要憋一口气扎到很深的水下剖蚌取珠。水下压力大,耳膜鼻子往出渗血是家常便饭,</span>不少人就这么没再浮上来。“合浦珠还”这四个字写起来轻巧,其实全是水上人数不清的命。</p><p class="ql-block">所以疍家人的船头,大都供着妈祖和龙王,出江时上一炷香,风浪来了就求神明护一家老小。江海无情,这点香火成了他们最实在的靠山。</p> <p class="ql-block">每当闲了下来,蛋家人往往艇挨艇,对唱咸水歌。没谱,没本子,见什么唱什么,心里有什么就哼什么。调子又野又软,野是江海给的胆,软是风浪熬出的声。唱情,也唱苦,唱海的盼头,也唱沉底的命。别的族群拿笔墨写历史,而水上人却拿咸水歌存过往。2006年中山咸水歌进首批国家级非遗,广东沙田民歌、海南疍歌也先后入列,但如今真能唱传统调子的,多是七八十岁老人了。</p> <p class="ql-block">如果说咸水歌,是水上人的心,那艇仔粥便是水上人的命。艇仔,就是小艇。疍家打完鱼,卖相好的卖进鱼栏,剩下断尾小鱼、河虾边角、卖不掉的鱿鱼须,通通丢进一锅白粥。船上没冰箱,经不起浪费,手边有什么就放什么。清末的荔枝湾,疍家妇人纷纷卖起“艇仔粥”,后来岸上的茶楼也跟着卖,配料也越加越讲究,配料也越来越讲究,炸花生、油条碎、海蜇丝、蛋丝、叉烧、烧鸭等,都加了进去。但它的根,就是这群漂在水上的人,不想糟蹋一口饭的活法。</p> <p class="ql-block">宋元开始,水上人的日子越来越悲苦。到了明清,疍民更是被明文钉在“贱籍”上。他们不许上岸定居,不许和岸上人通婚,更不许进考场。陆上人嫌他们低贱,甚至连井水都不肯共用。</p> <p class="ql-block">转机出现在雍正年间,朝廷曾下旨豁除疍户贱籍。但纸上的平等落到江面上几乎没用,疍民想上岸买块地娶个岸上姑娘,照样碰壁。真正让疍民大规模离船上岸,是二十世纪的事。政府建起安置房,疍民的孩子也能进学堂了。摇了一两千年的桨,终于歇在了岸边码头上。</p><p class="ql-block">如今的疍民早已全部上岸,慢慢融进了周围的族群。广州、中山、香港、澳门,不少家族往上数几代,根其实就在水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