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白金汉宫之后,我们再次来到了特拉法加广场,要去参观那里的英国国家美术馆。英国国家美术馆坐落于伦敦特拉法加广场,始建于 1824 年,1838 年迁入现址,是世界顶级的西方绘画博物馆。馆内收藏约 2600 幅画作,完整串联起 13 世纪晚期至 19 世纪西欧绘画发展脉络,涵盖文艺复兴、巴洛克、浪漫主义、印象派等重要流派,藏有达・芬奇、拉斐尔、伦勃朗、委拉斯开兹、梵高、透纳、扬・凡・艾克等大师名作,其中《向日葵》《阿尔诺芬尼夫妇像》《浴后的维纳斯》《被拖去解体的战舰无畏号》都是享誉全球的珍品。美术馆永久展厅免费向公众开放,仅特展收费,常年面向大众开展艺术教育与研究,不以雕塑、器物为主,专注于油画作品收藏与展示,是了解欧洲绘画史不可错过的艺术殿堂。 步入展馆高大的画廊,我们首先看到了这幅《蒙德受难像》(The Mond Crucifixion,又称加瓦里祭坛画),这是拉斐尔约 20 岁时(1502–1503 年)创作的木板油画,画面描绘耶稣钉于十字架的场景:十字架上方标注 INRI,两名天使在空中用圣杯承接耶稣的鲜血;十字架下方有圣母玛利亚、圣杰罗姆、抹大拉的玛利亚与圣约翰。背景是宁静柔和的意大利丘陵风景,日月分列天空两侧。这幅作品受其老师佩鲁吉诺影响,构图均衡对称,人物神情沉静,没有刻意渲染痛苦,体现出早期文艺复兴典雅平和的美感,是拉斐尔青年时期的代表作品。拉斐尔・桑西(Raffaello Sanzio,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 “美术三杰” 之一。他年少师从画家佩鲁吉诺,早年作品风格柔和雅致,《蒙德受难像》就出自这个阶段。后来他到佛罗伦萨,学习达芬奇与米开朗基罗的造型手法,在罗马梵蒂冈完成《雅典学院》等传世湿壁画。拉斐尔擅长塑造典雅、和谐、恬静的人物形象,尤其以圣母画像闻名。他的画作构图均衡、色彩温润,充满理想化的美感,代表文艺复兴人文主义审美巅峰。可惜英年早逝,仅活 37 岁,但留下大量祭坛画、壁画与肖像作品,深刻影响后世西方绘画。 旁边的《亚历山大的圣凯瑟琳》Saint Catherine of Alexandria也是拉斐尔约在1507 年,木板油画,圣凯瑟琳是早期基督教女圣徒,画中她身旁的带尖刺的轮子是她标志性的殉道符号。她抬头仰望天国,右手按在胸口,神情虔诚而充满向往,仿佛正与神产生心灵的沟通。人物体态优美,衣袍色彩层次丰富,背景是宁静开阔的意大利田园湖景。这幅作品是拉斐尔佛罗伦萨时期的代表作,能看到他融合了达芬奇的晕涂技法,人物柔和立体,兼具典雅与沉静,完美体现文艺复兴盛期的人文美感。 这幅《岩间圣母》(The Virgin of the Rocks)便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传奇大师达・芬奇的作品。画面场景设在幽深的岩石洞穴之中:居中是圣母玛利亚,左侧是幼年施洗约翰(手持十字架),右侧是幼年耶稣,旁边还有一位天使。故事讲述了圣家族逃亡埃及时,在山洞偶遇施洗约翰。约翰向耶稣跪拜,耶稣抬手为他祝福。达芬奇运用标志性的晕涂法,人物轮廓柔和朦胧;洞穴深处透出朦胧远山湖水,将宗教人物置于充满自然神秘感的山水环境。这幅画有两个版本,卢浮宫藏第一版,英国国家美术馆这一幅是第二版,是馆内最重磅的藏品之一。莱昂纳多・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1452–1519),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 “美术三杰” 之一,不只是画家,更是集科学家、发明家、建筑师于一身的全才。他早年在韦罗基奥工作室学艺,擅长晕涂法(渐隐法),人物轮廓柔和朦胧,光影过渡细腻。代表作有《蒙娜丽莎》《最后的晚餐》,英国国家美术馆藏有他的《岩间圣母》。他习惯观察自然,把解剖、光学知识融入绘画,追求真实生动的人物神态。他一生留下大量手稿,记录绘画、机械、解剖、植物研究。晚年迁居法国,67 岁离世。 这幅 《曼彻斯特圣母》(The Manchester Madonna)便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另一位代表人物米开朗基罗的作品,也是他仅存不多的画作之一,并且没有完成。画面展示了圣母坐着捧书,幼年耶稣伸手指点书页;旁边是幼年施洗约翰,后方两名天使研读卷轴。画面左侧大片留白、露出底层绿色底稿,就是画作未完工的证据,据说这幅画尚未完工,米开朗基罗便被罗马教庭叫去画西斯廷教堂天顶画《创世纪》了。米开朗基罗以雕塑闻名,这幅画能看出极强的雕塑感,人物形体厚重结实,衣褶厚重如大理石雕像。书本与卷轴,象征旧约预言,预示基督未来的受难。这幅画是米开朗基罗青年时期作品,他早年学习绘画,之后就把创作重心转向雕塑与建筑。米开朗基罗・博纳罗蒂(Michelangelo Buonarroti,1475—1564),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 “美术三杰” 之一,集雕塑家、画家、建筑师、诗人于一身。他最擅长塑造充满力量感、如活人般的人体,代表作雕塑《大卫》《哀悼基督》;梵蒂冈西斯廷教堂天顶画《创世纪》是他的巅峰壁画。你看到的《曼彻斯特圣母》是他早年为数不多、未完成的木板画,人物带有强烈的雕塑质感。他的作品雄浑厚重,充满英雄气概与人文力量。他长寿,一生跨越文艺复兴盛期到风格主义时代。 漫步在英国国家美术馆的画廊中,柔和漫射的灯光静静落在一幅幅古老油画上,空气沉静,只余零星轻浅的脚步声。一间间展厅依次铺展,鎏金雕花的古典画框连绵成墙。拉斐尔笔下圣凯瑟琳抬首仰望天国,神情温柔虔诚;达・芬奇《岩间圣母》藏在幽深岩洞里,朦胧光影裹着四位圣人物;米开朗基罗那幅未完成的《曼彻斯特圣母》,底稿留白清晰可见,人物带着雕塑般厚重的力量。转角便是扬・凡・艾克的《阿尔诺芬尼夫妇像》,绿裙、凸面镜与小狗,无数细腻的细节静静诉说一场中世纪的婚礼。还有那幅《蒙德受难像》,十字架前天使捧着圣杯,丘陵风景平和悠远。从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典雅圣像,到北方尼德兰精细入微的世俗肖像,不同时代的大师在此并列。观众静静伫立在画前,目光穿过数百年时光,与画布上的人物、风景对视。没有喧嚣,只有色彩与光影,把横跨几个世纪的欧洲绘画史,缓缓铺在眼前。 穿过几个画室,我们来到了鲁本斯的 《草帽》(Le Chapeau de Paille,又名《苏珊娜・伦登肖像》)前,画中女子是画家的亲戚苏珊娜・伦登。她头戴饰有羽毛的宽檐黑帽,身披红袖子的华丽衣裙,双手交叉于胸前,目光柔和地望向观者。背景是朦胧开阔的云天。鲁本斯笔触奔放灵动,色彩饱满鲜活,肌肤、丝绸、薄纱与羽毛的质感刻画得生动轻盈。光影变化富有动感,人物充满鲜活蓬勃的生命力,完美体现巴洛克艺术热情、富有张力的特点。画名虽叫 “草帽”,实际帽子是毡帽,这个名字是后世流传下来的。彼得・保罗・鲁本斯(Peter Paul Rubens,1577–1640)佛兰德斯巴洛克最核心的大师,画家、外交官。他的作品色彩浓烈饱满,笔触奔放,人物体态丰腴、充满蓬勃的生命力,动感极强,擅长用强烈光影营造戏剧感。题材广泛,包括神话、宗教、历史画与肖像。他擅长将肉体、织物、羽毛、皮肤的质感画得鲜活动人,笔下人物富有热情与活力。同时他精通多国语言,担任外交使节,在欧洲多国留下大量作品,深刻定义了巴洛克绘画风格。 旁边的 《参孙与达丽拉》(Samson and Delilah)也是鲁本斯的杰出作品。故事出自《圣经・旧约》:大力士参孙的力量藏在长发之中。情人达丽拉受敌人收买,哄骗参孙熟睡,暗中叫来敌人剪掉他的头发,夺走他的神力。画面里,参孙沉沉睡在达丽拉怀中,达丽拉温柔地扶着他,实则出卖了他;一名男子正用剪刀剪去参孙的卷发,老妇人举蜡烛照亮现场;右侧门口,埋伏的士兵正等待动手。鲁本斯用强烈明暗对比、饱满厚重的色彩,塑造戏剧冲突。健壮的人体、华丽的红绸衣袍,充满巴洛克的张力,平静的表象之下暗藏背叛与危机。 继续前行,我们来到了另一位大师伦勃朗的 《扮作花神的萨斯基亚》(Flora / Saskia van Uylenburgh in Arcadian Costume)前,画中女子是伦勃朗深爱的妻子萨斯基亚,她装扮成罗马神话里的花神芙罗拉,掌管鲜花与春天。头戴花叶编织的冠饰,一手捧着缤纷花束,一手握着藤蔓手杖,身着轻盈华丽的田园古风长裙。伦勃朗标志性的明暗法(伦勃朗光),一束光打亮人物面部与衣袍,背景沉在深邃的暗调之中,柔和又富有戏剧感。画面温柔明媚,饱含画家对妻子的爱意。这是伦勃朗青年幸福时期的代表作。伦勃朗・哈尔曼松・凡・莱因(Rembrandt van Rijn,1606–1669)是荷兰黄金时代最伟大的画家,擅长明暗对比法(伦勃朗光),用一束强光从黑暗中凸显人物,暗部深邃,光影极具故事感。题材涵盖肖像、圣经故事、神话画,也留下大量自画像。他的笔触富有层次,不刻意美化外表,专注刻画人物内心情绪。《扮作花神的萨斯基亚》画的是他年轻的妻子,是他幸福年代的作品;晚年历经丧妻、破产,画风变得更加深沉厚重。 这幅 《莫特西耶夫人像》(Madame Moitessier)便是另一位大师安格尔(Ingres),1856 年新古典主义肖像画的巅峰之作。画中是法国贵妇莫特西耶夫人。她斜倚在粉色软椅上,一手轻托脸颊,姿态优雅从容。白底碎花长裙布满鲜艳花卉纹样,面料轻盈华美;珠宝、手镯、胸饰刻画精致。身后镜子映出她的侧影,丰富画面层次。安格尔不追求强烈明暗,而是用平滑细腻的笔触、精准的轮廓,把织物、肌肤、宝石的质感描摹得极尽精致。画面安静典雅,尽显 19 世纪上流女性端庄华贵的气质。这幅画前后耗时十余年才完成。让 - 奥古斯特 - 多米尼克・安格尔(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1780–1867)是法国新古典主义绘画大师,也是 19 世纪学院派的代表人物。他极度推崇古希腊、古罗马艺术,重视精准流畅的线条,弱化强烈的明暗对比。画面笔触细腻平滑,擅长描摹丝绸、珠宝、肌肤等精致质感,构图宁静庄重。肖像画与神话人体画是他两大强项,《莫特西耶夫人像》就是他晚年肖像代表作。他一生坚守古典审美,与浪漫主义的德拉克洛瓦形成 19 世纪法国画坛两大对立阵营。 这幅 《被拖去解体的战舰无畏号》(The Fighting Temeraire)是约瑟夫・玛罗德・威廉・透纳(J.M.W. Turner)1839 年的布面油画,也是英国国家美术馆镇馆之宝之一,英国浪漫主义风景画巅峰。画面描绘黄昏时分,曾经在特拉法尔加海战立下赫赫战功的木质风帆战舰 “无畏号”,不再征战,被小小的黑色蒸汽拖船牵引,缓缓驶向拆船厂。落日熔金,水面铺满橙红与淡金的霞光,旧时代的巨型木船,对比冒着黑烟的新式蒸汽船,隐喻风帆时代落幕,工业时代到来。透纳痴迷光影与大气,弱化物体轮廓,着重捕捉阳光、水汽、云雾瞬息万变的色彩,被称为 “光之画家”。这幅画在 BBC 投票中,被选为英国最伟大的画作。约瑟夫・玛罗德・威廉・透纳(J.M.W. Turner,1775–1851)是英国浪漫主义最核心的风景画家,被称作“光的画家”。他痴迷大气、云雾、海水与火光,不执着于清晰扎实的物体轮廓,而是捕捉光影转瞬即逝的效果。擅长描绘风暴、日出、海面、工业时代的景象,画面朦胧绚烂,充满磅礴的自然力量感。《被拖去解体的战舰无畏号》是他最出名的代表作,借海上落日,写旧时代的落幕。他的创作,也被认为是印象派的重要先驱。 这是幅 《Whistlejacket(口哨夹克 / 响外套)》是乔治・斯塔布斯(George Stubbs),约 1762 年,布面油画,英国国家美术馆名作。画中这匹阿拉伯枣红赛马名叫 “口哨夹克”,是罗金厄姆侯爵名下的冠军赛马。画面几乎没有多余背景,只有纯净的浅棕底色,骏马前蹄腾空、昂首侧望,肌肉线条结实流畅,鬃毛与浅金色长尾飘逸灵动。斯塔布斯为了画马,亲自解剖马匹,深谙马匹骨骼与肌肉结构,把科学的精准和艺术美感融为一体。没有骑手、马鞍,把全部目光留给马本身,凸显赛马蓬勃、高贵的生命力。画幅接近马匹真实大小,是艺术史上最著名的马匹肖像画。 继续前行,我们来到了印象派大师莫奈的《睡莲》前,克劳德・莫奈(1840–1926)是法国印象派最核心的奠基人,印象派这一名称便源自他的作品《日出・印象》。他一生执着于捕捉自然光瞬息万变的效果,倡导户外写生,擅长用松散灵动的笔触描绘光影与氛围,不执着于物体清晰轮廓。中年在吉维尼建造专属花园,创作了《干草堆》《鲁昂大教堂》等系列作品,反复记录同一景物在不同时刻的样貌;晚年长期深耕睡莲主题,受白内障影响,画面色彩愈发朦胧柔和,作品逐渐带有抽象特质,深刻影响了现代绘画发展。莫奈的《睡莲》是他晚年倾注数十年心血创作的系列油画,以自家吉维尼花园的池塘为描绘对象。画家不再着重刻画物体轮廓,而是用灵动交织的色块,捕捉水面、荷叶与睡莲在光影变化中朦胧流动的瞬间,池水与倒影相互交融,弱化了空间透视。受白内障影响,莫奈后期的画面色彩愈发柔和朦胧,逐渐走向抽象,这组作品也被视作连接印象派与现代抽象艺术的重要桥梁。 漫步在英国国家美术馆,目光在一幅幅传世画作间流转,当站在莫奈的《睡莲》前,瞬间被印象派独有的光影魅力打动。从古典绘画细腻庄重的叙事,到莫奈笔下灵动朦胧的水色荷塘,不同时代的作品依次铺展,仿佛跨越时空与艺术家对话。画作里沉淀着创作者的情绪与思考,百年之后依旧鲜活动人,内心满是震撼与沉静,真切感受到艺术跨越岁月的力量,每一幅作品都在诉说独属于它的故事,让人久久沉浸其中。 走出英国国家美术馆的大门,站在晴朗明亮的天空下,方才展厅里那些跨越百年的画作还留在脑海。刚刚沉浸在艺术世界里的沉静慢慢散开,阳光落在身上,仿佛从古典叙事与印象派朦胧光影构筑的梦境回到现实。一边是展厅中凝固的色彩与情绪,一边是眼前鲜活流动的人间光景,两种感受交织在一起,心中既有饱览名作后的充盈与感动,又生出一种淡淡的怅然。那些画作里的光,此刻竟和头顶真实的日光相互呼应,让人久久回味艺术带来的震撼。 这座矗立在英国国家美术馆前、特拉法加广场东北角的乔治・华盛顿青铜雕像,是美国弗吉尼亚州赠予英国的礼物,1921 年正式揭幕,象征着英美两国从昔日独立战争的对手走向和解与友好。雕像复刻自法国雕塑家乌东的经典原作,基座还流传着一个有趣典故:传说华盛顿曾发誓不再踏上英国本土,因此雕像底座铺设了从美国弗吉尼亚运来的泥土。它纪念了 1812 年英美战争结束百年的和平,又恰逢一战英美并肩作战,承载着两国跨越历史恩怨、守望相助的特殊关系。放置在美术馆前,也让这位美国开国领袖的形象与艺术殿堂共存,见证两种同源文明的对话,提醒观者历史既有冲突,也能走向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