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松听风

依松听风

苞谷糊汤疙瘩火，除了神仙就是我。

窗外风雪由它大，屋里乾坤不用多。

红泥小炉吊罐肉，对影三人绿蚁酌。

借问南山云中事，依松一浮大白歌。

多年前，道路阻隔夜宿南山。后半夜雪又落下来，起初只是风在梁上打哨，后来哨声里夹了雪片，扑扑地打窗。我起身往火塘里添了几块疙瘩柴。火一旺屋里那点寒气就退了，这样的夜山外的事就远了。谁升谁降、谁富谁贵，都大不过窗外那场雪。雪要下、由它，风要吼、由它。屋里这一方火塘，一罐肉一壶酒，就是全部乾坤。人坐在火边，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倒像有几个人陪着。其实只有我一个，可一个也就够了。

翌日，家翁相邀围坐火塘，雪天无事饮酒度日。吊罐里煮着腊肉，咕嘟咕嘟作响，火塘边酒气飘香，糊汤在铁锅里熬得稠稠的，新苞谷的香气混着柴烟，满屋都是。
值此光景。神仙，我是不羡慕的，神仙要赴蟠桃会，要应玉帝的差，要腾云驾雾地忙。我没有那些事，我只有一碗糊汤，一炉疙瘩火，一罐吊罐肉，一杯家酿的绿蚁酒。酒至微醺抬眼望窗外，南山隐在雪雾里，云深不知处。真想问一声：南山云中，可有人也像我这样，守着一炉火，喝着一杯酒？
没有人答。答我的是松涛。松涛一起，我靠着松树，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放声而歌。歌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反正雪夜里，火塘边，有糊汤、有肉、有酒、有松涛、还有雪。神仙若真来问山中事，我就告诉他：一碗糊汤一首歌，就是我的山中事。
……
事过多年，偶闻南山有翁张贴“苞谷糊汤疙瘩火，除了神仙就是我”作对联，忽想起当年道路阻隔、借宿南山人家的情景，便依次为要，补齐这八句。不是作诗，是记火塘边一个雪夜的自在。“包谷糊汤疙瘩火，除了神仙就是我”，这话狂吗？狂！可山里人的狂，不是傲人，是傲雪、傲风、傲那些山外纷纷扰扰的事。窗外风雪由它大，屋里乾坤不用多。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