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炮手(二十九)漫漫十里归营记<br>六十年代的那次战备行军,是刻在我骨血里的一段记忆。时隔多年回想起来,那一路汗水、血泡、骡马与战友搀扶的身影,依旧清晰如昨。<br>连续两天长途跋涉,脚下早已磨出层层水泡,浑身筋骨像散了架一般。正午十二点,队伍终于抵达平台集,也就是如今的平台镇。上级传来命令:就地大休息。我们刚卸下沉重背包,还没来得及席地坐下,远处一行人快步走来,是团首长陪同着一众将官、校官,几名尉官紧随在后。这是我入伍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高级首长聚在一起。为首军衔最高的首长朝我们挥手,声音洪亮:“你们辛苦了。” 那一刻,疲惫好像短暂褪去几分,心底涌起一阵激动。<br>不多时连队传来通知:战备解除,就地休息整整三个小时。消息传开,队伍里瞬间响起一片欢呼。两天日夜行军,所有人早已身心俱疲,能踏踏实实吃上一顿热饭,再安安稳稳歇上三个钟头,在那时,简直是天大的慰藉。<br>炊事班的战友同样一路行军,满身疲惫,却依旧尽力为我们准备伙食,一荤一素还有热汤。全连战友饱饱地吃了一餐。饭罢,大家顾不上讲究,街道边但凡能容身的地方,就成了临时床铺。有人把背包垫在脚下,身子一歪,转眼便沉沉睡去。街上行人往来,车马喧闹,可极度困乏的我们,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很快坠入梦乡。镇上百姓看见我们这般劳累,不忍心惊扰,纷纷放轻脚步,悄悄绕行。方才熙熙攘攘的街道,片刻间安静下来。看过《南京路上好八连》的人都记得解放军露宿街头的模样,而我们当时的情景,有过之而无不及。<br>最辛苦的当属驭手。行军路上,他们牵着骡马,和我们一步不落,到了休息时刻,别人可以歇脚,他们却还要照料这些无言的战友。队伍就地停下,大家一起动手,把骡马背上的火炮、物资一一卸下。这次休息安排仓促,为了让骡马好好缓一缓,班长吩咐我们把马鞍也卸下来。班里新兵谢文田、邵子见尚不熟悉活计,老兵郑家强、严传进主动上前搭手,架好马槽,拌好草料,先安顿骡马进食。之后又去井边打水。夏日井水冰凉,不能直接饮马,要静置一会儿,等水温回升才能给牲口喝。班长体恤我们一路辛苦,主动留下来值守看管骡马,一小时之后再换副班长接替。<br>趁着这段休息时间,不少步兵连队的战友陆续赶至平台集,把之前交由我们代管的武器取回。等到我们准备启程时,装备已经全部交还完毕。<br>下午三点,吹响了返回营房的集合号。本以为经过三个小时休整,体力恢复,剩下的路程会轻松许多。谁料长时间休息之后,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腿脚反而僵硬沉重,迈步比休息之前更加艰难。平台集离营区不足五公里,平日里一小时便能走完。可那天,短短十里路,仿佛无穷无尽。从午后三点,一直走到暮色降临的晚上七点。<br>军人正常行军一步七十五厘米,而那时的我们,每一步都只能艰难挪动,怕是连二十五厘米都不到。夕阳慢慢下沉,营房的轮廓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走不到。我的脚掌早已布满水泡,水泡磨破变成血泡,脚板外侧还鼓着一个大大的血泡,整个前掌根本不敢落地,只能依靠脚后跟一点点交替挪动。每一次落脚,钻心的疼痛顺着腿脚往上窜,下一脚迟迟不敢踩向地面。战友们境况也相差无几:有人把标杆当作拐杖,双手扶着,试探着向前;有人扶着马鞍借力挪步;还有人轻轻拉住马尾,借着骡马前行的力量拖着身子往前走。<br>就这样,我们一寸一寸艰难跋涉,四个小时才走完这十里归途。踏进营房时,天色已经全黑。卸下背包的瞬间,我连人带包重重地摔在床上,许久缓不过来。那是我第一次承受身体极限的考验,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极致的疲惫,也看见了人身上潜藏的力量。<br>后来我们才知晓,这次长途行军并非普通拉练,是军区组织的战备测试,用来检验战时步兵团的机动承受能力,所得数据,作为制定战备预案的依据。两天一夜,我们一共奔走二百五十里。论单日里程,在我往后多年行军经历里并不算最长,但这场近乎极限的考验,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参训战士心底,久久无法消散。<br>我脚上早已分不清有多少个泡,水泡转化为血泡,脚板外侧那个硕大的血泡,让我只能踮着脚后跟走路,一扭一拐,活像扭秧歌。<br>岁月流转,当年行军路上的尘土早已远去。可那烈日下的集镇、街边酣睡的战友、任劳任怨的驭手、负重前行的骡马,还有那十里归途步步锥心的疼痛,始终留在记忆深处。 那次行军,不只是一次体力的磨砺,更是一名军人终生难忘的一课。 长途百里赴危旌,正午平台休息成。<br>将校临途温慰语,烽烟暂解庆休兵。<br>炊餐一箸充疲腹,卧道千声息甲营。<br>驭卒勤调刍与水,骅骝暂卸炮鞍轻。<br>暂舒筋力偏增困,近隔营垣路若萦。<br>足底血泡锥骨痛,身拖残步伴骡行。<br>扶竿牵尾争相勉,落日西沉暮霭生。<br>十里迟迟逾四刻,一抛背被卧床倾。<br>试师为勘耐能力,历苦方知战士情。<br>往事沉埋霜鬓里,当年辛苦忆犹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