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中古城

袁勇

六十岁这年，我走进阆中。

青石板在脚下，像翻动一本没有字的旧书。

年轻时看古城，看的是楼台亭阁；如今再走，看的却是檐下晒太阳的老人、江边浣衣的背影。

所谓古迹，不过是无数个寻常日子，被光阴叠成了不朽。

阆中古城距今已有2300多年历史，古城建筑以中天楼为轴心，融山、水、城于一体，选址布局契合中国传统的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风水格局，应“天心十道”之喻，保存着近2平方公里唐宋格局、明清风貌的古街古巷，素有“阆苑仙境、风水宝地”之美誉。

走进古城，旧街景是时光的负片，旧物在墙角静静剥落记忆，檐角的风铃是时间的旁白，锈迹是它最温柔的注脚。

我放轻脚步，怕踩醒石缝里打盹的从前。

草堂牌坊前，小狗不紧不慢地踱步，像给古城添了一枚会行走的闲章。

货郎倚着中天楼的石柱础，不吆喝，只管吹曲儿，仿佛不是他在卖豆花，是时光借他奏了一曲午后的闲。

店里的那尊根雕老人，手捧金元宝，胸前挂着佛串，笑而不语，仿佛在满街金银气里悄悄修行。

整座城都像被一个懒腰拉长了，光阴在檐角打盹，人在茶烟里浮沉。

古城核心区域有多处国家、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在阆中古城，既能在一砖一瓦中读到历史的厚重，也能在市井烟火里，感受到生活的温度。

这种“古韵”与“烟火气”的共生，正是古城最独特的魅力所在。

华光楼，始建于唐代，现存建筑为清同治六年（1867年）在原址重建，被誉为“阆苑第一楼”，是古城标志性建筑。

在楼的各层，悬挂“阆苑第一楼”“江城如画”“大观”等匾额及对联，可赏文人题咏。

拾级而上，木梯陡仄，步步皆是旧时光。

登楼远眺，可俯瞰古城棋盘街巷，尽揽嘉陵江环抱、锦屏山对峙的“三面江光抱城郭”胜景。

凭栏望去，青瓦连天，嘉陵如练。

千百年的守望，不过是一城烟火、半江云影。

阆中贡院全称“川北道贡院”，是清代四川省会暂迁阆中期间的乡试考场，也是全国仅存的两处清代考棚之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至公堂，考官办公之所，是考场的核心建筑，内悬“明经取士，为国求贤”匾额。

秋叶正落，庭院寂寂。

那座“龙门”，多少人拼尽一生想越过去，但出去了，就真的能海阔天空吗？

绕过市声喧嚷的长街，一脚踏入文庙门槛，满身尘嚣便如潮退。

门里门外，两重天。

下马碑静立，千年旧规犹带风霜——文官下轿，武官下马。

照壁是旧的，泮池水是静的，棂星门下走过，恍惚见无数士子衣袂飘飘，怀揣着“入泮”的忐忑与期许。

杏坛的风，穿过百年时光，带着“德配天地”的余温。

一座城的文脉，从不喧哗，只在此处静静生着根。

王皮影博物馆位于古城大东街，是以国家级非遗“川北王皮影”为主题的专题博物馆。

川北王皮影自清康熙初年传承至今已逾三百五十年，历经八代，拥有“世界非遗”与“国家级非遗”双料桂冠。

巨幅张飞皮影，馆藏珍宝，高3.85米，为世界最大张飞皮影，耗时三月、用五张牛皮制成，重约八十公斤，陈列于大厅入口。

上千件皮影在展柜里默然排列，武将翎羽如生，美人衣袖欲飞。

皮影不止是戏，是一个家族用八代人的手，把灯火、影子与人间悲欢，一起钉进了时光里。

出王皮影博物馆，向北，即是阆中风水馆。

阆中风水馆是国内首个以建筑风水为主题的专题博物馆。

馆内以易、卜为主脉，分设博物馆、祭祀、讲堂、驿站、吉祥物五大功能区，将中国风水学的起源、发展与阆中古城的“龙砂水穴”格局一一道来。

行至五行客栈前，仿佛看见袁天罡与李淳风还在阆中的山脊上散步，以天地为盘、星辰为子，落下一局关于“风水宝地”的棋。

原来，玄学并非虚妄，是这座城将远古的星图与江山的脉络，一起收进了屋檐下。

中天楼，始建于唐代，是古城风水坐标，有“阆中风水第一楼”之称。

古城的街道以它为中心呈“天心十道”，向四方辐射，底层四通，气势夺人。

风从四面来。

恍惚间，中天楼便是这座城千年来未曾偏移的那个原点，所有烟火岁月，皆以此为圆心，画出一圈圈不散的涟漪。

中天楼的转角，商家间有一道隐门，门楣旁的文物标识——张家小院。

踏入张家小院，古意便扑面而来。

这座清初老宅不过二三百平米，却藏得下千年光阴。

前院百年贴梗海棠，春来花发如霞；后院老柿树枝繁叶茂，秋深时一树橙黄，主人却从不采摘，只说“留与飞鸟过冬觅食”。

一念慈悲，胜过万般装点。

坐廊下喝杯清茶，看光影在青瓦木窗上缓缓挪移。

所谓诗意栖居，不过是在这方寸院落里，与旧物相伴，与飞鸟同食，把时间过成漫不经心的模样。

川北道署始建于明洪武四年（1371年），是明清时期川北地区最高行政机构驻地，俗称“道台衙门”，也是全国现存两处道台衙门之一。

迈过仪门旧石阶，戒石坊的铭文仍在。

一座官署最重之物，不是权柄威仪，是那柄悬了六百年的心剑，至今寒光未锈。

山门威严，敌万楼兀立。

张飞庙本名“汉桓侯祠”，纪念张飞镇守阆中七年之功，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现存建筑为明清重建，沿中轴线布局，气韵庄重。

英雄在这里卸下征袍，化作了城墙上的一缕清风。

人间已无张翼德，空留当阳桥下水。

为看嘉陵江环抱阆中古城，登城东对岸的东山之巅，入白塔。

阆中白塔，又名文笔塔，青石砌筑，外披白灰，密檐楼阁式，十三层，九十一级，建于明末，为古城风水地标。

沿螺旋梯道盘桓而上，逐层临窗——江如带，城如画。

当晨曦雾霭漫过江面，整座古城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未干的画卷。

饭后沿江散步。对岸灯火跌入水中，碎成一江流金。

风过时，桂花香犹在，仿佛把秋天的一缕魂，都托付给了这条嘉陵江。

人散雨来，古城方醒，喧嚣洗尽，灯火独明。

不是时间慢了，是我落进了古城夜的褶皱里。

阆中胜事可肠断，阆州城南天下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