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千手千手度苍生（360）

杨富国文集

第360章 金赐还山

高力士忍不住抚掌：“妙！妙！不愧是李相，算无遗策。如此一来，李白就算不死，也再难在朝中立足了。”

“还有一人，我们别忘了。”李林甫的目光转向窗外漫天的飞雪，“玉真公主。”

杨国忠一愣：“玉真公主？她与李白交情深厚，多次在陛下面前为李白说好话。”

“正是因为她交情深厚，才不能留她在这里碍事。”李林甫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我昨夜连夜写了一封奏疏，建议陛下派遣玉真公主前往洛阳，主持开春的祭天法会。法会事关国运，陛下必定准奏。等玉真公主离了长安，李白便少了最要紧的靠山。届时，任凭他如何舌绽莲花，也翻不出我们的掌心。”

三人的话音低了下去，密室的烛火又跳动了一下。雪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映得满室惨白。远处有更夫敲响梆子，已是四更天了。长安城里的鸡开始鸣叫，一声接一声，像是为某人的命运奏响了挽歌。

七日后，玉真公主奉旨起驾赴洛阳。同一天，御史中丞吉温上表弹劾李白“结连边将，私绘地图，有通敌之嫌”。玄宗阅奏后，久久不语。半晌，他下诏令李白停职候审，即日起不得出入长安城，等待大理寺勘问。

消息传开，长安震动。许多人还记得，不过百日之前，李白还在花萼楼上意气风发，以一首《蜀道难》震惊四座。而今，他却成了阶下之囚。昔日的诗友避之不及，往日的酒朋散作鸟兽。只有一个叫杜甫的年轻人，日夜守在关押李白的驿馆外，想要探视，却被兵士驱赶。

腊月三十，除夕夜。长安城中万家灯火，爆竹声声。李白独自坐在驿馆的房中，面前是一壶冷酒，一盏孤灯。他望着窗外的雪，忽然笑了。他提笔在墙上题诗一首：

大雪封门日，长安万户灯。

天子不知处，臣心自冰清。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但使龙城将，安能摧眉弯？

题罢，掷笔于地，仰头饮尽冷酒，笑声在空旷的驿馆中回旋，如同一头困兽的低吼。他知道这场风雪，才刚刚开始。

此后月余，长安谣言四起。有说李白酒后狂言，自称“谪仙”，视君王如凡人；有说李白私蓄武士，在终南山中演练阵法；最致命的是，市井流传一首署名李白的《狂夫歌》，中有“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之句，这倒也罢了，偏还有两句：“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功成不受赏，归去沧浪清。”

“跨海斩长鲸”——“长鲸”与“长京”谐音，被曲解为剑指长安；“功成不受赏”更被解读为蔑视皇恩。

这些流言，如毒蛇般钻入玄宗耳中。起初他不信，但说的人多了，不免心生疑虑。尤其高力士不时在旁叹息：“李白才高，可惜狂傲太过。奴婢听闻，他私下常说‘天子呼来不上船’，这……这简直视君威如无物啊。”

玄宗终于召李白入宫，开门见山：“近日市井流传爱卿诗作，可有‘功成不受赏’之句？”

李白坦然道：“确有。此乃臣早年游历时所作，抒发出世之志。”

“那‘跨海斩长鲸’何解？”

“比喻扫除奸邪，澄清宇内。”

玄宗凝视李白：“爱卿心中，谁是长鲸？”

李白沉默片刻，昂首道：“祸国殃民者，是为长鲸；结党营私者，是为长鲸；口蜜腹剑者——亦为长鲸！”

这话几乎明指李林甫。

玄宗脸色一沉：“爱卿醉了，退下吧。”

李白走出大殿时，天空飘起细雨。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宫阙，忽然想起贺知章离京前的告诫：“贤弟，刚极易折。在这朝堂之上，有时弯腰，才能走得更远。”可他李白的腰，生来就不会弯。

天宝八载春，一道圣旨震动长安：“翰林学士李白，供奉翰林，颇著才名。然性疏狂放，难合朝仪。念其往日功劳，特赐金放还，许其云游四海，以全雅志。”

没有罪名，没有贬谪，只有体面的放逐。这就是玄宗对这位天才诗人最后的仁慈，也是最后的冷酷。李白接旨时正在酒肆痛饮。他听完宣旨，仰天大笑，笑着笑着，泪却滑落。尽管如此，他还是入宫来见玄宗。

玄宗觉得愧对他，便道：“卿雅志高蹈，许卿暂还，不日再来柏召。但卿有大功于朕，岂可白手还山？卿有所需，朕当一一给与。”

李白道：“臣一无所需，但得杖头有钱，日沽一醉足矣。”

玄宗道：“你有功于社稷，可有别需？”

李白道：“天子可赐金牌一面，牌上御书：‘敕赐李白力天下无忧学士，逍遥落拓秀才，逢坊吃酒，遇库支钱，府给千贯，县给五百贯。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有失敬者，以违诏论’。”

玄宗闻言笑道：“不是朕不用你，而是你不愿效力。赐黄金千两，锦袍玉带，金鞍龙马，从者20人。再赐金花二朵，御酒三杯！”

李白道：“多谢陛下厚恩！”

玄宗给百官准假，携酒送行。满长安的文人墨客前来送别。灞桥柳色青青，折柳相赠者无数。李白一一谢过，最后提笔在亭柱上题诗一首：“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狗赌梨栗。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拥簪折节无嫌猜。 剧辛乐毅感恩分，输肝剖胆效英才。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 行路难，归去来！”

写罢，掷笔于地，跨马而去。身影渐远，唯有诗句在春风中回荡。载这次送别中，自长安街到十里长亭樽博不绝，只有杨钊（后因“钊”字乃“金刀”两个两旁组成，有砍伐“李木”之意，对玄宗不利，便改命杨国忠，意即忠于国家）、高力士怀恨不送。内中惟贺内翰等酒友七人直送至百里外，流连三日而别。后有《还山别金门知己诗》为证：

恭承丹凤诏，数起烟萝中。

一朝去金马，飘落成飞蓬。

闲来东武吟，曲尽情未终。

书此谢知己，扁舟寻钓翁。

城楼上，玄宗默默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高力士低声道：“陛下，李白走了。”

“朕知道。”玄宗轻叹，“有时候，朕真羡慕他。来去如风，无拘无束。”

“可他终究辜负了圣恩。”

“是朕……辜负了他的赤诚。”玄宗转身，背影略显佝偻，“罢了，让他去吧。这长安城，太小，装不下他的魂魄。”

暮色如血，浸透了长安的飞檐。李白去而复返，青衫上还沾着未干的尘露，立在玉真观幽寂的庭前，像一株突然生根的孤松。

殿内未点灯，玉真公主的身影隐在昏暝中，唯有道髻上的木簪一点微光。她似乎早已料到，声音平静无波：“你回来了。”

“回来了。”李白的声音有些沙哑，似被一路的风与酒淬过，“来向殿下作别。真正的别。”

他向前一步，袖中似有寒铁交鸣：“我折了杨钊的面子，戏了高力士的靴，诗笔无意，却扫了太真妃的眉黛。这翰林院的锦笼，已装不下我这身嶙峋的骨头。”他忽而一笑，那笑意里却满是萧索，“陛下留我？留得住人，留不住魂。我本是云间鹤，误入金笼听笙歌。如今羽翮已全，该回我的山海去了。”

玉真公主终于自暗处缓缓走出，素白的道袍拂过冰冷的地砖。她的目光掠过他腰间空悬的剑鞘，那里曾盛满天子御赐的荣耀。“你这一走，”她声音极轻，像怕惊碎什么，“长安的月亮，怕是要缺一角了。”

“月亮自有圆缺，”李白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人亦当有聚散。殿下，我不再做供奉的诗人了。天宝三载秋，我与杜子美、高达夫在梁宋之地，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亦窥见盛世华袍下的隐痛。那时起，心便向了道。”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我在齐州紫极宫，受了高天师的道箓，如今已是方外之人。此番请还，非为归隐，是为重生。江东烟水，才是我的真箓。”

玉真公主静默良久，指尖拂过案上一卷旧诗，那上面有他醉后狂草的《乌栖曲》。“修真……便是你的正道？”她喃喃，似问他又似问己。

“人间滔滔，苦海无涯。奸佞在朝，忧患在野。这长安城，”李白回首，目光似穿透重重宫墙，直抵那一片歌舞升平的氤氲，“甜腻的香气下，我闻到了腐朽的味道。不如归去，寻我的清风明月。”

忽然，一阵奇异的松涛般的声音似从虚空传来：“痴儿，既知苦海，何不早渡？”

两人俱惊。只见廊柱旁，不知何时立着一位皓首老者，麻衣草履，正是张果。他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看着玉真公主：“你尘缘将尽，灵台方寸，却仍蒙着一层绮罗灰。再不悟，便真要在这红尘里，化作齑粉了。”

玉真公主悚然：“真人何出此言？”

张果不答，只仰观星象，喟然长叹：“紫微晦暗，妖星犯阙。这锦绣江山，”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快烧起来了。”

话音落处，一阵穿堂风过，烛火骤灭。再亮时，张果已杳然无踪，只余满室清寒，和那句不祥的谶言，在暮色中久久回荡。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千手千眼度苍生》第36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