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千手千眼度苍生（359）

杨富国文集

第359章 诗织罗网

李白取来纸笔，对照铜板，开始演算。大殿中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时间一点点过去，李白额上渗出细汗——这密文确实精妙，若非他早年师从赵蕤学过星象术数，今日必被难倒。

半个时辰后，李白掷笔：“陛下，此文书内容已解。”

“念！”

“书中说：渤海国师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暗，将星移位，主大唐国运有变。若唐皇明智，当依我三事，或可延祚。若不从，三年之内，必有大乱，江山易主。”

“狂妄！”玄宗拍案而起。

渤海使节强作镇定：“既被识破，外臣无话可说。但天象所示，非人力可改。望唐皇三思。”

李白忽然大笑：“好一个‘天象所示’！你可知昨夜我也观了星象？”他走到殿前，手指苍穹方向，“紫微星确实略暗，但非因国运，而是因有妖星犯阙。此妖星来自东北，其色赤红，主兵戈之灾——正应在你渤海国！若你主不改野心，一年之内，渤海必遭天谴！”

“你……你胡言！”使节色厉内荏。

“是不是胡言，你回国便知。”李白转身向玄宗一揖，“陛下，臣请再草吓蛮书，此番要让渤海可毒夜不能寐！”

“准！”

依旧是七宝床，白玉砚，兔毫笔。

李白挥毫泼墨，写下的却不是诏书，而是一篇奇文：“大唐司天台监李太白，告渤海可毒：尔国师妄测天机，已犯天条。昨夜荧惑入太微，彗星扫北斗，皆主尔国将有大丧。若不信，可观尔国圣山，三日之内，必生白虹；尔国神泉，七日之内，必化赤水。此皆天罚之兆。速罢刀兵，虔心修德，或可免祸。若执迷不悟，天兵未至，天灾已临。勿谓言之不预也！” 写罢，他将铜板掷还使节，“带着这吓蛮书，滚回渤海！告诉你主，若三日后圣山无白虹，七日后神泉无赤水，我李白愿献项上人头！”

使节接过文书，手已颤抖。他不敢再多言，仓皇退殿。

百官面面相觑。

李白所言“白虹”“赤水”，听起来如同神话，可那使节竟吓得魂不附体——莫非渤海国真有所谓圣山神泉，且李白竟能未卜先知？

退朝后，玄宗独留李白。

“爱卿，那白虹赤水之说，是真是假？”玄宗目光如炬。

李白坦然道：“陛下，渤海国信奉萨满，以长白山为圣山，以镜泊湖为神泉。臣早年游历幽燕，曾结识渤海商人，略知彼国风俗。所谓天象预言，不过是攻心之计。然渤海国师既能以星象伪书，其国必重巫觋天兆。臣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正可乱其心神。”

玄宗抚掌大笑：“好一个攻心之计！只是……若三日后并无异象，岂不损我天朝威信？”

“陛下放心。”李白眼中闪过锐光，“臣已安排妥当。”

原来，李白早料到李林甫一党会借渤海再生事端，故暗中联络旧日游侠好友，其中便有擅长火药奇技的方士。那“白虹”，不过是晨间以硝石、硫磺等物在山巅制造的雾色奇观；“赤水”则是以特殊矿物投入泉眼，遇水即赤，七日方消。此等手法，在江湖术士中并非秘传。

三日后，渤海急报抵京：长白山巅果现白色虹光，如天剑悬顶。七日后，第二道急报：镜泊湖水赤如血，鱼虾浮死。渤海举国恐慌，可毒连夜设坛祭天，并急遣使谢罪，承诺永不再犯。 李白之名，至此真正响彻寰宇。长安百姓称其“诗仙”，边陲异族畏其“天师”。连深宫中的杨贵妃，也悄悄命人抄录李白诗作，对高力士的谗言将信将疑。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腊月廿三，小年夜。玄宗在花萼楼设宴，款待平定西南叛乱的有功将领。李白奉诏陪席。宴至酣处，玄宗命李白赋诗助兴。李白已有七分醉意，提笔写下《蜀道难》。当吟到“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时，席间一人忽然变色。

此人正是新任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李林甫之姻亲。李白此诗，本是形容蜀道险峻，但听在有心人耳中，却似暗讽边将拥兵自重，恐成祸患。

章仇兼琼当即离席跪奏：“陛下！李白借诗讽喻，污蔑边关将士忠心，其心可诛！”

李林甫缓缓起身：“老臣也以为，此诗寓意深远，恐非单纯咏景。李白屡以诗文影射朝政，前有飞燕之喻，后有韩信之诫，今又暗指边将不忠。长此以往，恐动摇国本。”

高力士趁机道：“奴婢听闻，李白近日常与太子宾客往来，其所交游者，多有不轨之徒。”

玄宗酒意醒了大半。他看向李白，目光复杂：“李爱卿，你有何解释？”

李白仰头饮尽杯中酒，朗声道：“诗者，志之所之也。臣见蜀道之险，感天地造化，思守土之责，故有此作。若忠良之将，自能体会臣激励之意；若心怀鬼胎者，方会听出弦外之音。”

这话直指章仇兼琼。

章仇大怒：“你——”

“够了。”玄宗打断争执，疲惫地挥手，“今日佳节，不谈政事。李爱卿醉了，扶他下去歇息。”

宴会不欢而散。

当夜，李林甫相府密室再聚。

“时机到了。”李林甫将一份密报推至烛下，“李白与太子密使三日前在平康坊暗会，这是眼线记录的对谈。”

杨国忠（杨钊）细看，皱眉道：“只是寻常问候，并无实质内容。”

“没有实质，可以制造实质。”高力士阴恻恻道，“奴婢已买通太子府一名书吏，可伪造李白与太子密信，约定里应外合……”

“愚蠢！”李林甫斥道，“陛下精明，伪造之物岂能瞒过？我们要做的，是让李白自己说出大逆不道之言。”

三人密议至天明。

窗外寒风呼啸，长安城的雪越下越密。密室的烛火跳动了几下，映得墙上一幅挂轴的阴影忽明忽暗——那是一幅老子的骑牛图，据说是李林甫从长安东市一处旧宅中觅得。画上的老子面目模糊，牛角却画得分明，仿佛随时要从画中破壁而出。

李林甫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徐徐道：“你们可记得，当年张九龄被贬荆州，所为何事？”

杨国忠一怔：“张九龄曾上书谏阻陛下封禅泰山，后又多次在朝堂上直言宰相专权……”

“那是明面上的事。”李林甫放下茶盏，指节在桌面上轻叩，“真正让陛下对他起戒心的，是他在《感遇》诗中那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陛下以为，他是在讥讽宫中奢靡，暗指贵妃专宠。自此以后，陛下对他便再无不疑。文人相轻尚且如此，何况是天子猜忌？”

高力士恍然醒悟：“李相的意思是，让李白在自己的诗文中露出破绽，而非我们替他编排？”

“正是。”李林甫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李白近年所作的诗文，每首诗的背后都标注了作诗的时节、场合以及与何人酬唱。“这首诗，你们看——”他用手指点在一处，“《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末尾那句‘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此句极妙。凤歌笑孔丘，暗讽圣人，这是藐视儒学正统。陛下虽好道术，却最重士人心向，若传出李白以狂士自居，笑骂孔圣人，天下士子岂不离心？”

杨国忠点头：“但仅凭这一句，怕是还扳不倒他。”

“自然不止这一句。”李林甫翻到另一页，“你们再看此诗——《将进酒》。‘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话听来豪迈，细思则暗含怨愤。什么叫‘必有用’？这就是说陛下至今未用他于大事，他心中不甘。什么叫‘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是说他私蓄甚厚，结交四方，钱财来路不明。”

高力士倒吸一口凉气：“李相剖析入微，奴婢佩服。”

“还有更妙的。”李林甫的手指移到一页发黄的宣纸上，那纸是从某处抄录的，边角已经卷起，“《侠客行》中那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你可知道，这‘深藏身与名’五字，是他对陛下说的？他想做的不是忠臣，是游侠。他要的是事了拂衣去，不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陛下最怕的，就是这种人——能办事，却不为君王所羁縻。”

杨国忠听得脊背发凉，暗自庆幸自己站在了李林甫这一边。他沉吟道：“这些诗文，如何呈给陛下？”

“不必我们呈。”李林甫微微一笑，“让那些自诩清流的御史们去办。我已让安禄山向御史台递了一封密信，说是李白在幽州时，曾私下察看过边关防务，还绘制了几幅地图，疑似交予异族。御史中丞吉温为人刚正，最恨通敌之人。他若出面弹劾，事情便有了三分可信。”

“可是……李白确实去过幽州，但他所绘地图是献给陛下的《塞外地志》呀！”杨国忠提醒道。

“那又如何？”李林甫悠然道，“我派人将那几幅地图的副本稍作改动，添上了几条本不该有的通路，标注了几个不该出现的关卡。吉温拿到的，是改过的副本。他弹劾上去，李白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等到庭辩时，李白必会拿出原图自证清白——可那时，已经是圣意难回了。陛下最忌的，就是臣子与边将私通，勾结关外。李白偏偏沾了这个嫌疑，就算最终洗清了，陛下心中那根刺，也拔不掉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千手千眼度苍生》第36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