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9)

吉米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恍惚间我又望见阿秀家屋后的山顶,积了足有一尺多深的厚雪,我和阿秀正并肩堆着雪人。堆着堆着,先塑成了个小男孩模样,立在空寂的大山深处,像个没人在身旁照拂的留守儿童,瞧着格外让人心疼。阿秀冻得通红的手一下下拢着雪,指尖泛着冷白。</p><p class="ql-block"> 我开道:“秀,咱们再堆一个吧,这小男孩一个人太孤单了,该有个伴陪着。”阿秀应着好,对着冻僵的掌心哈了几口暖热气,接着就拢起一大捧雪递过来,由我接着塑。雪人的身子渐渐堆得高了,又揉出个圆圆的雪脑袋。我问她这新的雪人做男孩还是女孩,阿秀笑着答做女孩,往后让他们做夫妻。没一会儿,雪姑娘就塑好了,两个雪人并肩立在白雪皑皑的山坳里,指尖挨着手尖,像一对正凑头说悄悄话的恋人。我望着雪姑娘笑:“秀,这女孩怎么越看越像你。”阿秀眨眨眼回道:“你瞧这男孩看女孩的眼神,可不正像你看我的模样。”我低下头,心口甜得像浸了蜜。漫天雪花悠悠旋着,在半空跳着软舞,我和阿秀十指相扣,静静望着彼此,闭上眼时,温热的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思绪陡然飘回深圳市人民医院,满眼都是晃眼的白:白墙壁,白被褥,白床单,还有那张印着“晚期胃癌”字样的白纸诊断书。那一刻我心里也飘起了鹅毛雪,雪落得不停不休,冷得刺骨钻心,像要硬生生把我和阿秀拆开。我拼尽全力攥紧阿秀的手,怕她从青龙山顶坠下悬崖,可猛一用力却醒转过来,浑身冷汗早把衣衫浸得透湿。</p><p class="ql-block"> 我下了床,没开灯,在暗沉沉的卧室里慢慢踱步。我偏爱这样的黑夜,黑夜里缀着满天星斗,我总觉得阿秀就住在那片星空里。我想象着她坐在银光粼粼的河边,双脚浸在浮着暖雾的温泉里,四周遍开着软白的花,白鸽静立在她身侧,神态安详得像安格尔画里的人物,又像白居易诗句里走出来的姑娘。</p><p class="ql-block"> 我伏在书案上,提笔给阿秀写这封永远寄不到的信:</p><p class="ql-block"> 亲爱的秀:</p><p class="ql-block"> 我又提笔给你写信了,我知道这封信没法投递,可我总觉得你在天堂一定能看得见。你临走前托付我好好照顾唯一的妹妹英子,我却没能做到——她快三十岁了,至今还单着,没找男朋友。英子生得漂亮性子又柔,追她的人不少,可她一个都没看上。我知道她待我好,可我从始至终只把她当亲妹妹看待,我不敢和她走得太近,怕误了她一辈子的幸福。秀,不管你要怪我骂我,我都认,你该是懂我的,我这心里从头到尾就只装着你一个人。秀,对不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爱你的阿强</p><p class="ql-block"> 2016年4月8日深夜</p><p class="ql-block"> 我放下笔抬眼望向窗外,外头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大雨。听说英子在县里办了家食用菌厂,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见过面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