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传说（35）

苍耳青青汝水畔

第三十五回尘缘阅尽初心在 收拾大道返云山（书接上回） 阅尽红尘千万态，初心不负返空山。数载之前，王诩孤身辞别云梦故土，踏出紫逻雄关，远赴中原闯荡浮沉。数年之间，他遍历九州城池荒村、古渡旷野，周旋于各路诸侯之间，亲眼见证霸业起落、王朝兴衰，亦看透世间人情冷暖、人心善恶。 昔日隐居山中，他日夜参悟天地阴阳、山川地脉，修的是亘古不变的自然天理；而今游历列国，亲见世人贪嗔痴念、诸国分合纷争，方才补全了尘世处世的至理学问。天道法理与人世情理在他胸中融会贯通，毕生追求的纵横济世之学，至此终得圆满大成，再无缺憾。 一日傍晚，沉沉暮色漫彻天地，王诩止于一处废弃驿站落脚歇息。残破院墙难遮呼啸西风，怀中数卷亲笔誊写的道册，被晚风掀得页角翻飞。他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遥望天边残霞漫天，心底万千思绪翻涌，低声自语，恰似与昔日游历四方的少年自己对答谈心。 “当年辞别云梦山，立于紫逻关口立下宏愿，一心欲寻贤明君主，辅佐王侯平定乱世战乱，令四海苍生安居乐业、岁岁安宁。彼时仅凭一腔热血赤诚，自负胸中兵法谋略、纵横奇策，便可轻易平息世间纷争。可遍历中原大地，见过数十位诸侯君上，方知年少之时，终究天真浅薄。” 他俯身拾起地上一枚锈迹斑斑的箭镞，指尖轻摩挲着冰凉锈蚀的铁屑，眼底翻涌深切悲悯。数年来游历所见的种种光景，一幕幕清晰历历浮现心头。 他见过大国都城的极致繁华：王公贵族高居华堂，日日笙歌宴饮、歌舞不绝，张口皆是开疆拓土、称霸诸侯的宏图伟业。可繁华帝都之外，尽是拖家带口的流离百姓；稚子饥寒羸弱、面黄肌瘦，妇人沿街匍匐乞讨。寻常农户岁岁背负沉重赋税，稍有拖欠，便遭官府缉拿、问罪惩处，终年不得安宁。 他亦见过弱小诸侯国的窘迫绝境：君主朝夕忧思、寝食难安，倾尽国库珍宝进贡强国，只求一时苟安。朝中文官空论礼教道义，无半分安邦定国、御敌卫国之良策。举国臣民终日惶惶，朝夕惊惧战火降临、家破人亡。 市井之间，商贩庸人为些许蝇头小利背弃信义、彼此算计；朝堂之内，文武百官为争权夺势，罗织罪名、构陷同僚。无数心怀家国的忠臣良将，一腔赤诚报国热血，最终只落得贬谪流放、殒命荒野的凄凉结局。 然乱世浮沉，从未断绝微光暖意。行经山野村落，纵使百姓常年遭战乱摧残、重税压榨，乡邻之间依旧守望相助、温情长存。谁家粮尽炊断，乡邻必主动分谷接济；路遇倒地困顿的陌路老者，素不相识的行人，亦会倾尽余粮、尽心照料，助其缓过气力。 善恶交织、真伪并存、盛衰轮转，便是乱世最真切的本貌。万般境遇反复沉淀、打磨其心，令王诩愈发通透清明、洞彻世事。 “世人皆痴恋王侯霸业、千秋盛名，将开疆拓土奉为盖世功勋。可每一场兵戈大战过后，荒野白骨累累，千家万户痛失至亲、骨肉离散。所谓王侯威名、千秋霸业，归根结底，不过是堆砌万千苍生血泪换来的虚名浮影。” 王诩轻轻放下手中箭镞，悠悠长叹一声，心中豁然彻悟：“若我只择一国辅佐、助其一统称霸，不过是以新权代旧霸、以新乱替旧亡。今日战火暂歇，他日纷争再起，战乱轮回无休无止，终究难救天下苍生。” 数载红尘游历，早已让他勘破乱世病根。诸侯贪欲无度，毕生执念皆在拓土争雄，此乃战乱不绝之根源；天下诸国强弱失衡，大国凌压小国、弱国无容身之地，世道格局经久倾颓；世人追名逐利、唯利是图，信义崩塌、礼法废弛，人心无底线约束，故而世间乱象丛生、祸事迭起。 而济世安民、平定乱世的根本良方，亦在他一路见闻与深思中彻底成型。不必依附单一一国君王，可凭纵横之术联结弱小诸侯，制衡强横大国，遏制列国征伐扩张的野心；以仁德教化万民，涤荡乱世追名逐利的浮躁风气，重塑世间道义良知、礼法准则；精研兵法只为守土安邦、止戈息战，绝不兴杀伐、启争端。 兵法医道、星象卜筮、农耕水利、文德教化……他毕生苦修的万般学识，皆用以抚慰乱世疮痍、救济天下百姓，绝不做博取个人功名富贵的筹码。 他起身行至驿站残破木窗之前，远眺苍茫旷野，静静叩问己心：“如今我阅尽红尘百态、勘透人心虚实，纵横大道已然融会贯通，若依旧奔波列国、周旋诸侯，又能补益几分？” 答案顷刻了然于心。 当今天下诸侯执念深重，满心唯有征伐兼并、拓土称王，鲜有君主愿偃武修文、体恤民艰、与民休息。纵使我身怀万全谋略、绝世良策，躬身游说、苦心劝谏，亦难撼动诸侯根深蒂固的私欲野心。 与其虚度光阴、徒劳奔走，不若暂别中原红尘，归隐云梦灵山。闭关沉淀数载游历所得，梳理整合毕生所学，构筑一套完整完备的治学传道体系，收授门徒、培育弟子，造就一众心怀苍生、立志济世的传人。待他日天下局势更迭、风云再起，再携圆满大道重临尘世，方能从根源消解列国纷争，换四海长久太平。 心念既定，王诩再无半分迟疑。压下心中对乱世苍生的万般牵挂，决意收拾行囊，西行归山。 次日天刚破晓、晨光初露，他辞别了一众寄居驿站避难的乡民，婉言推却了众人送来的粗粮干粮。依旧一身布衣、两袖清风，仅携数卷手写道札、一袋济世草药，踏上远赴汝水、归返云梦山的归途。 当年出山，孤身踏出紫逻雄关，少年热血激荡，懵懂不识世事艰险；今日归山，历经岁月风霜、红尘淬炼，眼底藏尽九州山河万象，心境沉稳通透，胸中已然容纳平衡天下、安定乱世的圆满方略。 一路西行，沿途满目皆是战乱留下的疮痍。荒芜废弃的良田遍野，坍塌残破的屋舍连绵，孤身流离的孤寡老者步履蹒跚，一幕幕景象，时时触动王诩悲悯本心。 只是此时的他，早已褪去初入红尘时的焦灼急切。静静驻足凝望，心中了然顿悟：一时的布施救助，仅能解万民一时困顿；唯有完善大道学说、培育济世传人，方能终结代代战乱、岁岁兵戈，成就天下长治久安。 行至汝水河畔，他立于渡口之旁，望着滔滔江水东流不息，轻声吐露心中远志：“我今日归山，非是避乱偷安、贪恋空山清逸。暂且归隐，是为沉淀所学、积蓄大道之力。零散施救、接济百姓，是细微匹夫之慈悲；调和列国纷争、终结战乱轮回，方是惠及万代苍生的千秋大道。待我归山完善学说、教化门人，待风云再起之时，便是我重入红尘、济世安民之日。” 越往西行，山色愈发清翠温润，中原大地的硝烟浊气渐渐消散，草木清芬扑面而来。极目远眺，紫逻关层峦叠翠，云梦群山隐于云海雾涛之间，故土灵山静静伫立，安然等候远游之人归来。 王诩临江伫立，久久凝望故土方向，心中百感千回。数载江湖漂泊，看过世间浮华万千，受过人心冷眼算计，遇过尘世温情善意，历经万般诱惑、千重磨砺。可当年他立于云梦宝珠峰顶，立下的济世初心，自始至终，分毫未改。 他勘透朝堂权谋机变，却不屑玩弄人心诡计；通晓世俗浮沉规则，却始终坚守本心、不随波逐流；阅尽人间万般疾苦，心中悲悯善意，只增无减。 山河如故，汝水长流，空山风月，岁岁如常。唯独自身，于红尘历练中褪尽年少青涩，道心愈发纯粹坚定、澄澈稳固。 待踏入水帘洞府，他便闭门静修、潜心悟道，梳理数载游历见闻与感悟，融汇天地法理与人世情理双重大道，搭建完备的治学传道体系，静待有缘弟子登门求学，默默积蓄平定乱世、救济苍生的无上力量。诗曰：千帆阅尽一身轻，不负初心不负生。收拾沧桑归故岭，静待风云济苍生。 欲知王诩归山之后，登高望远、遥观中原列国，眼见诸侯岁岁征伐不休，黎民深陷水火、流离无依，且听第三十六回：厌看列国争杀伐独怜苍生陷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