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故事】01月湖畔的秋梨

三戒

<p class="ql-block">图文:三戒</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1156686</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月湖畔的秋梨</b></p><p class="ql-block"> 那一天漫步月湖畔,秋风裹着湖水的腥甜扑在脸上。拐过石拱桥,几棵秋梨树站在驳岸边,枝头挂着果——黄绿相间的皮,果点密密匝匝,像谁拿针尖点了一树的小痣。可果子不对。个头是有了,颜色也到了七八分,但都青着蒂,没一颗真正熟透的。园林工人早就来过一趟,拿长杆把能摘的都摘了,说是怕果子熟了掉下来砸着游人。那些梨被装进塑料筐,拉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树下偶尔还能捡到一颗漏网的,小的,歪的,被枝叶挡住了没被发现,孤零零地挂在枝头,等着一个不会来的秋天。</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有些秋天是拿来过的,有些秋天是拿来想的,而眼前这个,是拿来还债的。</p><p class="ql-block"> 湖边的梨是园林种的,有人管,可管的方式是提前摘走。果子还没熟透就被装进筐,拉去不知道哪里。偶尔漏一颗,挂在枝头,等不到霜降,等不到自己掉下来,等不到谁伸手来够——就像很多事情,不是自然结束的,是被提前打断的。可那黄绿的颜色太熟悉了,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某扇门——小时候,邻居家窗前也有一棵老梨树。</p> <p class="ql-block">  邻居家姓黄,黄阿姨跟着着叔叔过,家里孩子四五个,三女两男娃。她家那房子是一九六七年盖的,青砖灰瓦,房子落成那天,黄阿姨的男人——我叫叔叔,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乡下扛回来一棵梨树苗,栽在窗前。树和房子同岁,到今年整六十年。跟我哥同岁,要是能活到现在,快六十年了。</p><p class="ql-block"> 黄阿姨不怎么管它。不剪枝,不施肥,最多春天拿竹竿赶赶虫。可树不矫情,每年照样开花、结果、落叶,像老派人过日子——不声不响,自有章法。</p><p class="ql-block"> 春天开白花的时候最好看。满树碎雪似的,风一吹,花瓣飘进窗户,落在黄阿姨的缝纫机上、落在她养的君子兰盆里、落在窗台上晒的咸菜坛子盖上。我放学路过,仰头看一眼,白花衬着蓝天的那种干净,到现在都忘不掉。</p><p class="ql-block"> 但最惦记的还是秋天。</p> <p class="ql-block">  白露前后,梨叶就开始坐不住了。先是叶尖泛一点黄,像谁用毛笔蘸了藤黄轻轻点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不过三五天,那点黄就洇开了,从叶尖漫到叶脉,从一片染到一树。等秋分前后你再抬头,满树竟是金绿交错的,风一吹,黄叶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在青砖地上,声音很轻,像谁踮着脚走路。</p><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最爱干的事,就是蹲在黄阿姨窗前捡落叶。挑那种黄得最透的,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画好的路,拿两张白纸一夹,压在课本底下。过几天翻开,叶子就平了、干了,黄得发亮,像被秋天亲手塑封过。夹了厚厚一沓,用皮筋扎起来,谁也不给看——那是我的秋天收藏册。后来才懂,人一辈子收藏的哪里是叶子,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下午。</p><p class="ql-block"> 梨树最让人惦记的,当然是梨。</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放学路过黄阿姨家窗前,书包还没放下就先仰头看树。低处的梨早被摘光了,高处的够不着,风一吹晃悠悠的,像故意馋你。我搬过砖头垫脚,搬过小凳子,有一次差点把叔叔的花盆碰翻,被黄阿姨隔着窗户喊了一嗓子:哪个偷梨?我缩着脖子跑开,第二天又去。有时候趁黄阿姨不在院子里,搬个木梯靠上去,刚踩上第一阶,她就从厨房探出头:"下来!摔了我不负责。"可她嘴上骂着,手上却拿起竹竿帮我把高处一颗梨捅下来,梨砸在瓦片上弹到地上,我捡起来,袖子擦两下就咬。</p> <p class="ql-block">  汁水顺着下巴淌,甜里带一丝涩,涩完又回甘——那个味道,后来超市里买过无数种梨,都不对。你以为你找的是梨,其实你找的是那个擦都不擦就咬下去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黄阿姨窗台上有一只竹编小簸箕,专门接从枝头掉下来的熟梨。她说:"树自己掉下来的才最甜,你硬摘的,脾气还在里头。等皮转成黄绿色,果点密密的,个头也大了。这时候的梨,咬开汁水直往下淌,甜得纯粹,不用嚼太久,含在嘴里就化了。</p><p class="ql-block"> 我放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甩就往她窗前跑。黄阿姨坐在藤椅上择菜,看见我就笑:"小馋猫又来了。"伸手从簸箕里挑一颗最大的递过来。有些人的好,就是一颗梨的重量,轻得你当时不觉得,重得你后来放不下。</p><p class="ql-block"> 黄阿姨说,老梨树的蜜梨要等霜打过才最甜。"霜降前的梨是给嘴吃的,霜降后的梨是给心吃的。"我不懂,但每次霜降后第一颗梨下肚,确实觉得不一样——好像甜味里多了一层什么,说不清,后来才明白,那是秋凉把梨的脾气磨软了,就像日子把人的棱角磨圆了。</p> <p class="ql-block">  摘梨的活儿叔叔偶尔也干。他搬梯子架在树干上,踩上两阶,伸手拧梨——不是拽,是往上轻轻一托,梨就下来了,带着一小截果柄。我拿围裙兜着,仰头看他的手在枝叶间翻,像在翻一本旧书,每一颗梨都是夹在里面的书签。偶尔有梨自己掉下来,"啪"一声砸在泥地上,摔出一小滩汁水,我赶紧跑过去捡,擦擦灰,咬一口,竟比摘下来的还甜——大概是因为带着泥土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老梨树下,还藏着整个秋天的社交。左邻右舍路过,黄阿姨总要摘几个梨塞给人家。"自家树上结的,不值钱,拿着吃。"人家推辞两下就收了,第二天回一把花生、几根玉米,或者一碗刚腌的萝卜干。秋天在巷子里就是这样,不是买卖,是走动。梨是信物,带着人情的温度从这双手递到那双手。</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几十年过去了。我们外出学习工作秋天不可能在家,梨树老了,先是结得少了。枝桠稀疏了,树皮裂得更深,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出来。有几根大枝已经枯死,黑黢黢地杵着,风一吹也不动,像断了的手指。</p> <p class="ql-block">  再往后几年,干脆不结了。满树叶子还是照常黄、照常落,春天也开花,白花碎雪似的,可花落了就落了,不坐果。黄阿姨说:"树老了,开个花意思意思,结不动了。"她不再拿簸箕接梨,簸箕翻过来扣在窗台上,落了灰。</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连花也不开了。叶子也少了,稀稀拉拉几片挂在枝上,到夏天就卷边、发黑。树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干白的木茬,像骨头。叔叔还住在里头,可也不怎么出门了,两个人守着一棵枯树,像守着一个还在但已经没人住的秋天。人这一生,有些树是替你老的,有些人是替你走的,等你想明白,已经没人坐在那把藤椅上了。</p><p class="ql-block"> 我那时候不懂,以为不结果是暂时的,明年还会好。就像小时候以为秋天永远这么长,以为白花每年都会准时来敲窗。</p><p class="ql-block"> 黄阿姨先走的。</p><p class="ql-block"> 走的时候是冬天,梨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像举着一树空手。叔叔没哭出声,就坐在窗前那把藤椅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坐了一整天。后来有人跟我说,叔叔那天说了一句:"她走了,谁还吃那梨。"——这世上最狠的思念,不是哭,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日子里,替另一个人惦记一颗再也没人会吃的梨。</p><p class="ql-block"> 黄阿姨走了以后,叔叔又撑了很多年。</p> <p class="ql-block">  那些年巷子变了很多。路宽了,墙刷了,邻居换了几茬。叔叔越来越老,走路要拄拐,窗户常年半开着,那棵老梨树就杵在窗外,一年比一年枯得厉害。最后连一片叶子都不长了,整棵树干巴巴地立着,黑褐色的,像一根烧过的柴。偶尔有一年枝头冒出两三个芽苞,还没展开就干死了——它试过,没撑住。</p><p class="ql-block"> 叔叔走的时候是秋天。</p><p class="ql-block"> 那年窗外那棵树已经彻底枯了,黑黢黢的枝干杵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幅没墨的画。叔叔没熬到霜降。走的前几天他还坐在窗前,有人看见他仰头看树,看了很久,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叔叔一走,房子就空了。</p><p class="ql-block"> 两个儿子都进了县城,平时难得回来但是清明春节一定赶得回来。门锁了,窗户关了,窗帘拉着,那棵枯树被关在窗外。春天不开花,夏天不长叶,秋天不黄叶——它什么都不做了。就那么站着,站着,像在等什么。房子没卖,可没人住了。一把锁,锁住了六十年的人间烟火,也锁住了那棵和房子同岁的树。</p> <p class="ql-block">  去年我回去,特意绕到巷子里看了一眼。门锁着,铁锈爬满了锁面。从墙头望进去,窗前的枯树还杵着,黑褐色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干枯的手。院子里草长得比人高,青砖缝里钻出野苋菜,窗台上的簸箕还在,翻扣着,落了厚厚一层灰。那把藤椅不知什么时候被搬走了,或者烂在了角落里。房子还在,树还在,可人都走了。房子没卖,可跟卖了有什么区别呢——不卖,是因为那是根,回不去的根。</p><p class="ql-block"> 我们赶回去送了叔叔最后一程,黄阿姨走时没有赶上。手机震了一下,堂哥发了条消息:"你叔走了。"</p><p class="ql-block"> 四个字。</p><p class="ql-block">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一个人的死,在消息里就值四个字。可他在我记忆里,是站在梯子上拧梨的稳当手、是坐在藤椅上不说话的背影、是黄阿姨走后一个人守着空院子守着枯树的倔强。原来告别这件事,先是慢慢来的——先是花还开,后来花也不开了;先是果子小了,后来不结了;先是叶子黄得晚,后来一片都不长了;先是人不出门了,后来人也不在了。一步一步的,全在四个字里,没了。</p> <p class="ql-block">  我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梨叶——不是老家的,是月湖边的,不知道哪阵风从哪棵树上吹下来的。叶脉还是那种纹路,黄的还是那种黄。夹进手机壳里——不夹课本了,课本早没了,可秋天还在,故事还在,人没了。</p><p class="ql-block"> 月湖畔的风又起,吹得秋梨树的枝丫晃了晃。</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身,在树下找了半天,才找到一颗。不是浪推上来的,是枝头漏网的——园林工人那杆子没够到的角落,一颗小梨挂在最低的枝丫上,风吹得它晃,就是不掉。我伸手够下来,个头不大,皮粗糙,果柄处还是青的,硬邦邦的,捏着像块石头。擦干净,咬一口——</p><p class="ql-block"> 涩的。</p><p class="ql-block"> 当然涩。它没等到熟就被摘走了,或者说,它侥幸没被摘走,可也没等到霜降。没有黄阿姨的簸箕,没有窗台上那罐咸菜坛子,没有放学路上仰头看见的那树白花,没有搬砖头垫脚够梨的下午,没有叔叔站在梯子上拧梨的稳当手,没有那棵老树最后枯死前冒出芽苞又干死的挣扎,没有从墙头望进去看见那把空椅子。</p><p class="ql-block"> 这颗梨只有湖水味、秋风味、还有一口咬下去的生涩——像所有被提前打断的事。</p><p class="ql-block"> 可我还是把它吃完了。不是因为它好吃,是因为有些味道你明知道找不回来了,还是要把它吃完——那不是嘴在吃,是心在还。哪怕这颗梨,连甜都没来得及给你</p> <p class="ql-block">  风过,湖面又起涟漪。我忽然觉得,所有的老梨树都是同一棵——黄阿姨窗前那棵一九六七年种下的、月湖畔那些被提前摘走的。它们不说话,每年该发芽发芽,该开花开花,该结果结果,该落叶落叶。有的结了一辈子,喂了几代人;有的还没熟就被装进塑料筐拉走了;有的枯了,空了芯,住了蚂蚁,站在空院子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它们不挽留谁,也不抱怨谁走。秋天从来不催你长大,它只是一年一年把人从你身边拿走,拿走一个,你就懂一句。等全拿完了,你就成了那个坐在树下讲故事的人。它们只是站在那里,用一树果子告诉每一个离开的人:你走吧,我替你守着。等你回来,梨还在,甜还在,秋天还在。</p><p class="ql-block"> 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秋不结尾。秋只是把笔递给你:</p><p class="ql-block"> "来,接着写。下一段,该收粮食了,也该原谅人了。"——原谅那个没赶回去的自己,原谅那些来不及说的再见,原谅秋天,它该落的时候,从来不问你准没准备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