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果小月还活着,今年便和我一样,三十一岁了;如果她生在一个相对“开明”的家庭,三十一岁的她或许早已结婚生子。然而这一切不过是幻想,事实是,小月离世已整整七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月既是我的邻居,也是关系要好的初中同班同学。少女时代的她,黑黑瘦瘦,终年穿着一身破旧且不合身的衣服——那是她在县城的表姐、表哥淘汰下来的旧货。同学们大多不愿与脏兮兮的她来往。唯有我,每日会和她闲聊几句无关痛痒的废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初中毕业后,小月没再读书,登上了开往珠三角的火车。其实她的中考成绩并不算差,只要缴纳一笔择校费,便可去镇上那所三流高中就读。只可惜,她家并不富庶,父母无力承担两个孩子——她和弟弟——的择校费,只能舍“卒”保“車”。在大多数乡下人眼里,女儿迟早是“泼出去的水”,唯一的作用便是在“泼水”那天,从一个相识不久的男孩父母手中,收一笔或多或少的“彩礼钱”;儿子,才是“光宗耀祖”的依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与小月相比,我的妹妹要幸运得多。尽管我家的条件仅比小月家稍好一些,但父母对我们疼爱有加,几乎每月都会杀一只自家养的土鸡,给我和妹妹“加强营养”。分肉时,父亲总将鸡腿和鸡翅留给妹妹,只把鸡胸肉分给我,而他和母亲则啃着那些没多少肉的骨头。“妹妹体弱多病,身强力壮的哥哥得让着她。”年少时,每逢分鸡肉,父亲总会念叨这句话。</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年后,正值赤日炎炎的夏日,小月回乡探亲。烫着“大波浪”的她,身着一袭红色蕾丝裙,双腿裹着肉色连裤丝袜,脚踩一双尖头浅口细跟的红高跟鞋,与昔日那个其貌不扬的“黑村姑”判若两人。她挨家挨户给村民赠送小礼物,全是些大城市里才能见着的“鲜亮货”:印花丝巾、精致电子表、包装精美的糖果……就在两个月前,小月的母亲突发重病,还是乡亲们凑钱才将她送进了县城医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姑娘在外面究竟是做什么工作呀?这么能赚钱。”父亲盯着小月看了好几眼,又仔仔细细地掂量了一番她送我的那块机械表,小声嘀咕道。他曾在深圳打过工,清楚那块手表的分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里人并不知晓小月在广东的具体营生,他们只晓得她挣了大钱:短短三年,小月不仅还清了乡邻们借给她母亲的治病钱,还将家里那幢破败不堪的平房“变”成了气派的二层小楼——那是我们村的第一幢楼房。新房竣工那天,除了我父亲,村里所有当家的男人都去她家喝酒庆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为这,小月在家中的地位水涨船高,由“卒”变成了“帅”:每次回家,父母都会早早地站在门口迎接;吃饭时,弟弟会将满满的荤菜夹进她碗里:“姐,多吃点,你在外赚钱不容易。”若在以前,这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事。不知何故,小月自从外出打工后,就不吃鸡肉了,就连鸭肉也很少碰,尽管她之前最喜欢吃的就是鸡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月姐姐真棒!是我学习的榜样!”某天中午,妹妹在饭桌上感叹道。一向和蔼可亲的父亲听了这话,脸色骤变,猛敲几下桌子吼道:“小蕊,你要是敢学她,我就把你扔进粪坑里!你知道她都干了些什么吗?!”<span style="font-size:18px;">随即,他手指一转指向我:“榜样就在身边,你偏偏不学。”彼时,我是省城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的大一新生,也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那是父亲第一次当着全家人的面夸奖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甲午年初春,报纸、电视、网络……乃至村民茶余饭后的闲谈,铺天盖地都在议论小月打工那座城市的负面消息。面对众说纷纭的流言,小月的家人却表现得“波澜不惊”,故作镇定地抛下一句:“你们这是嫉妒我家姑娘极强的赚钱能力。”日子缓缓推移,外界的议论慢慢降温,那些伤人的闲话渐渐被日常琐事冲淡,小月一家才算熬过这阵风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四年后,一个大雨滂沱的下午,妹妹突然来电,告知我一则噩耗: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小月被人用一辆破旧的农用车送回了家。这半年来,她长久低烧,反复呕吐腹泻,身上的疮疡此起彼伏;药吃了一轮又一轮,针打了一次又一次,病情却每况愈下,不见半分起色。家人将小月“安置”在楼房旁的破牛屋里,她就这样有气无力地独自躺在一张破床上,整整两个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哥,小月姐姐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村里人都说那是她的‘报应’?”妹妹哭着问我。那时,我已拿到医学学士学位,正在攻读硕士。从妹妹的叙述中,我早已准确判断出小月的病症,却无法向她吐露真相:在妹妹心里,那个曾无数次送她漂亮衣服和运动鞋的小月姐姐,是心地善良的“邻家姐姐”……我只能无奈地告诉妹妹,小月死于“晚期癌症”,这都是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妹妹说,小月病逝后,连件新衣都没换上,便被家人用架子车拉到了村子西北角的荒地,草草埋在村养鸡场的大粪坑旁:既无坟茔,也无墓碑,随葬的只有一件紧身吊带裙、一条黑色连裤丝袜和一双红色尖头浅口细跟高跟鞋——那是小月患病回家时的穿着,是她短暂人生里的最后一丝体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七年过去,小月的家人早已刻意抹去了关于她的一切记忆,以至于他们家过门三年的儿媳妇,至今仍不知道婆家曾有一个死于“癌症”的女儿。今年清明,我回家祭祖,特意去了村西北角的那处荒地,只见遍地杂草已有三尺多高。刚穿上警服的妹妹望着我,眼底蓄满泪水,声音微微发颤:“哥,小月姐姐所有的事,我都清楚了。我不怪你当年瞒着我,换作是我,或许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