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达踏城、觅林、望疆，走狮泉

孤岛色手

一、札达的土，不是尘 有人说，踏足札达吃尘土我说那飞扬的不是尘，是大地翻身的碎屑是时间脱下的，一层层旧衣 早起，从札达县城驱车不是为了赶路，是为了看札达的土看札达的土如何站起来，成为城看札达的土如何被风雕刻，成为林看札达的土如何横亘在那里，成为中印的边界 二、古格王朝：土山的王座 象泉河畔，札布让村一座土山，驮着一个七百年的梦 十世纪到十七世纪吐蕃的余脉在这里扎根佛教在这里重新找到立足之地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全盛 我站在山下仰望那不是山，是一本倒扣的经卷孔洞窑、房屋、碉楼、佛塔依山叠砌，密密麻麻像山把心跳刻成了窟龛 札达没有木，没有石没有烧制砖瓦的燃料古格人便向山崖借屋 单孔、双孔、多孔四米见方的窑洞，是十二到十八平方米的宇宙壁龛藏灯，耳窑藏粮单孔的，是一个人安身的全部 双孔的，中间隔断，四面设龛两侧耳窑，储藏一生的细软多孔的，以单孔为单元组合成家族的脉络 等级像山势一样森严山坡上是达官贵族的居所山下是奴隶的宿处有的洞窟是僧侣的修行地有的洞窟，是居者终老的归宿洞葬与壁龛葬生与死，都在洞窟里洗礼 度母殿 我拾级而上，第一殿，度母绿度母的眉目低垂，像母亲俯视尘土殿不大，土墙斑驳可那一抹绿，穿越六百年依然能浇灭人心里的火 我在殿前合掌忽然觉得，度母不是神她是这片苦寒之地所有母亲的总和 大威德殿 再往上，大威德殿大威德，怖畏金刚九面三十四臂，踏着轮回土墙上的壁画褪了色可威猛还在，愤怒还在那种把愚痴踩在脚下的力量还在 我在殿中站立不敢出声有些慈悲，是以怒目示人 红殿 到了红殿红，是土红，是血，是袈裟是高原上最不低头的颜色殿内的坛城，一层一层从外到内，从粗到细像要把整个宇宙收进一粒沙 我绕着坛城走一圈，又一圈走到最后，分不清是我在绕坛城还是坛城在绕我 白殿 最后，踏足白殿白，是雪，是骨，是空殿内的佛像静坐四壁的菩萨垂目所有颜色都退去只剩下白，白，白 我在白殿里站了很久忽然明白一个人走再远的路最终要回到的就是，干干净净的白 三、X720县道：土林的画廊 离开古格王朝，沿X720县道驰往皮央东嘎路是一条细绳牵我进入札达沟 那嘎自生塔，塔式土林风雕，光刻，云也参与一步一形，一望一相像塔，像城，像僧，像幻不同视角，总有不同造塑迷人得像大地在反复修改自己 四、Y04乡道：卡美特峰的守望 拐入Y04乡道经札达土林观景台我向南眺望 卡美特峰，7756米的雪喜马拉雅中段的一枚银印世界第二十九高峰印度境内第三高峰 中印以山脊为界北面是中国，南面是印度藏族唤为神仙奶奶峰古象雄的祖母守护神守护如子孙般的108座雪山在印度，被尊为神山 我站在土林边缘忽然明白疆界能划开土地却划不开同一片仰望土是疆，雪也是疆而神，住在两边的心里 五、皮央东嘎：高原敦煌 再往前，皮央东嘎距古格仅两公里寺院、城堡、洞窟、塔林组成“高原敦煌” 石窟分列山体前后传说前山一千，后山一千 1992年，一支疲惫的文物考察队在札达土林中返回营地遇见一位牧羊的小女孩她搭车去东嘎村有人问：附近可有画着画的山洞正是她，把考古队员带上蜂巢般密布洞穴的土林山顶皮央东嘎，从此从土中醒来 东嘎像古格，山上密布洞窑山顶有红庙拉康玛波皮央也有佛殿、民居、石窟、佛塔 古格是都城有房屋洞窟三百余处佛塔三座，寺庙四座，殿堂两间地下暗道两条分上、中、下三层王宫、寺庙、民居，依次而降 皮央的洞窟规模更大调查数字接近一千规格却低于古格可它的壁画更早大约十一世纪克什米尔风格浓郁保存得近乎完整是西部石窟艺术的代表作 壁画一角，六对青年男女相亲相爱，世俗的暖意漫过后期密宗的冷我站在壁画前，不敢高声怕惊动一千年前那些还在色彩里，相爱的灵魂 六、走狮泉 离开皮央东嘎我直驰狮泉河借宿，休整为穿越羌塘无人区聊做准备 狮泉河的灯火在四千三百米处等我像一颗落在高原上的纽扣把这一路的土、雪、画、史轻轻扣进行囊 我来，不为吃土只为看土看土成城，成林，成疆成佛，成史，成路 因为，有些路不是用来走的而是用来把一个人走成一片土走成一座山走成一尊不说话、却什么都懂的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