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的红雀

王英子

落雪的红雀

作者：王英子

黄昏压向黄土梁，雪便落下来。

不是轻盈的飘，是沉沉的，一片叠一片压在塬上。

十九岁那场寒，早钉进骨缝。天那边檐角积的雪，白得一样漠然。

风穿过沟坎，无声地漫过来。

幸好思念无声，奈何思念无声。

它拂过摊开的掌面，刺得眼眶发酸。

一个名字，在飞雪里辗转，回旋，无处落脚。

红雀栖在废弃的檐头，背上驮满冷雪。

往昔曾在此处避寒，拾取灶膛零星火星，衣上沾牢洗不尽的灶灰。

便认下这片土地交付的，苦与微薄的温存。

梦里的黄土路泥泞难行。

跋涉十余年，才抵这一抔土冢。

寒气顺着鞋底，慢慢侵彻骨头。

坟头菅草，青了七回，枯了七回。

我立在土堆旁，影子单薄，斜斜伏于坟上。

生死相对，竟生出一层生疏，隔在中间。

油灯下缝补书包带的，去了。

灶灰里翻寻烤红薯的，去了。

院畔栽种向日葵的，去了。

村口抬手望路等候的，去了。

雨天披蓑踏泥送伞的，去了。

深夜悄悄掖好被角的，去了。

倚窑门呼唤归家饭食的，去了。

捧融雪搓暖冻僵手掌的，去了。

去了，去了，再也不会归来。

那一边向阳坡上，向日葵，大约会迎着风轻轻颔首吧。

心底的呼喊壅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

分量胜过雪浸的土坯。

手悬在冰冷石碑之上，微微颤抖，终又收回。

怕你认不出我手上年年发作的冻疮。

怕旷野的狂风，吹散你唤我的腔调，零落为坟间干草，一触便碎。

我再三刨开院角黄土，埋下三回葵花籽。

泥土里，始终没有嫩芽拱出。

可那朵花不曾远去，悬在云天之下，垂着沉重花盘。

像你当年俯身看花的模样，也像此刻的我，难以抬起头颅。

风掀起棉袄的边角，似你枯瘦的手，轻得一触即散。

我不觉向后退了半步。

薄薄一层黄土，隔开十几场落了又消融的雪。

长夜之中，梦反复旋绕。

金黄向日葵静立坟前，花盘倾斜，缀着细碎雪粒。

一如你从前站在村口树下，遥遥眺望。

清晨骤然惊醒，泪水漫过面颊，浸透枕巾。

旷野的风依旧游荡不息，凉丝丝擦过脸颊。

你在云的彼岸，缄默着。

那句回来了，浮在风里，终究落不到这片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