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成芳之沪上求生（8）工地逢好人 绝处现生机

西蜀仁人

成灿介绍的工地，坐落在浦东新区一所学校里面，眼下正在翻修操场。施工方的领班杨旭是成灿的莫逆之交。

一辆接一辆卡车驶来，卸下冒着热气的沥青混凝土，又匆匆去装载下一车。每来一车，二十来个工友立刻围拢上去，两人一组，又将混凝土铲进翻斗车，一人一车运到指定的地点，等候在那里的工友将混凝土铺开，轧路机再碾平。

虽然依旧春寒料峭，但沥青混凝土蒸腾出来的热浪，混合着劳动产生的热气，众人感觉如同闷在蒸笼里一般。

期盼了一个多月，如今终于有了工作，积压了许久的气力，在方成身上迸发出来，他挥动铁铲不停往斗车里填料，干到酣处，索性脱掉上衣，赤着膀子埋头苦干。

旁边年长的王师傅轻声提醒：“方兄弟，你悠着一点，这样的速度，你会吃不消，兄弟们也跟不上，老板还以为我们在偷懒。”

方成看了看他，浅浅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放缓。

杨旭走过来，递给方成一条浸湿的毛巾：“老王说得没错，你是要悠着点，后面的活有得你干。你别看天气不热，可沥青的温度高，干猛了也容易中暑，你要多喝水，注意降温。”

方成接过毛巾，擦掉满脸的汗水，感激地点了点头，又埋头继续干活。他从来没有这样的体会，出力干活会令人这般兴奋、舒爽，又让人心里如此踏实、沉静，似乎周身的经脉被打通了一般。随着汗水的淌落，长久积压的焦虑烦闷，也被排出了体外，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希望和力量。

夜里，王师傅的话应验了，方成周身肌肉酸痛，躺在简陋的通铺里动弹不得。可他并不讨厌这份酸痛，反而细细品味这种感觉。酸痛让他很清醒，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他并不是一无是处。浓重的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他沉沉睡去。一夜无梦，他睡得格外香甜，竟一觉到天亮。

经过五天的坚持，方成渐渐适应了工地的节奏。收工之后与工友或逛街或闲谈，成了一天里难得的放松时光和乐趣。

这天傍晚，成灿打来电话：“成哥，拉链厂里的锋青印刷厂招工，要求高中学历，我看你很合适，你要不要来试试？只是你要想清楚，一旦应聘不上，你目前的工作就会丢掉。”

方成迟疑片刻：“我还是想去试一试，我也担心两头失掉，但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件事，刚来这里五天就要离开，心里愧对杨旭和丁老板。”

成灿沉默一会儿，宽慰方成：“你不用担心，丁老板和杨旭我都熟，我来同他们沟通，他们不会责怪你，你遵从自己内心想法就行。”

“我想去试一试，明天上午去拉链厂。”方成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清晨，方成收拾好行李，正准备去跟杨旭道别，杨旭先一步进了工棚。

方成面露歉疚，跟杨旭道歉。

没等方成说完，杨旭抬手打断他的话，让他去一趟丁老板的办公室。”

方成心里一紧，难道是丁老板要责罚他？或者不放他走？

看着方成局促不安的模样，杨旭神情郑重：“你去了就清楚了。”

方成跟着杨旭进了丁老板的临时办公室，面对丁老板，他眼神躲闪，低垂着头，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

“方成，你紧张什么？”丁老板见状哈哈一笑，打开桌上的皮包，从里面取出五百元钱递给方成，“这是这几天你的工钱，收着。”

方成一脸惊诧，连连推辞：“丁老板，这份钱我不能要。你收留了我，我却有始无终，行业规矩我懂，短期主动离职是拿不到工钱的。”

丁老板把钱塞进方成的衣兜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些天我一直在留意你，你干活踏实本分，从不偷奸耍滑，我喜欢，这份工钱应该给你。看得出来，你不是久困之人，也不是干我们这种粗活的人。你去吧，去寻找更适合自己的出路，说不定会混个锦绣前程。”

方成突然眼眶发热，给丁老板深深鞠了一躬。

丁老板摆摆手，吩咐杨旭：“你骑我的摩托车，把方成送到就近的公交车站台。”

方成辗转一路，从浦东赶到拉链厂，已是中午时分。他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前些日子四处求职，对这片厂区早已熟悉。他进了拉链厂大门，左转是一个过道，几步便到了锋青印刷厂的铁栅栏门前，大门上的小门敞开着，他一步跨了进去。

厂区左边是两间宿舍，对面靠车间的墙根，用木桌搭了一个简易灶台，一位二十几岁的女人正在炒菜。她睁着大眼睛注视着方成，嫣然一笑，脸颊上立刻浮出一对浅浅的酒窝，顺手理了理两根乌黑发亮的麻花辫，热情招呼：“你好，你是来应聘工作的吧？”

“是的。”面对一位俊俏的女人，方成不免有些拘谨。

“两个老板都不在，要等到下午一点半才来上班。”妹子说完，从屋里端出一张小凳子递给方成。

方成也不推辞，一边道谢，一边接过板凳坐在宿舍外的墙边。

“我叫王小花，工友都叫我小花。”妹子眉目含笑，自我介绍。

“谁呀？”靠外的屋子里走出一个二十几岁的男子，神情冷峻，双臂抱在胸前，审视着上下打量方成。

方成连忙起身，给男子拱拱手：“我叫方成，来应聘工作，打扰你们了。”

王小花看了一眼男子，有些惶恐不安，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这是我老公王长明，我们是同一个村庄的。”

方成有些吃惊，同姓又是同村，能通婚吗？这在坝上绝对不行。他心里这样想，自然不敢贸然相问。

王小花一边将锅里的菜盛进盘子，一边招呼：“你吃中饭没有？要不一起吃点？”

王长明狠狠瞪了王小花一眼，厉声呵斥：“就你他妈的话多。”说着将盘子端进了房间。

王小花的热情瞬间从脸上缩回到眼底，不敢再多话。

“多谢好意，我路上吃过了。你们吃吧，我就在这里等着老板。”方成赶紧解围。

这时候，从隔壁宿舍走出来一个瘦高的小伙子，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方成一眼，便只顾炒他的菜，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方成新来乍到，也不好主动跟他搭讪。

接着出来一个胖乎乎矮个子男人，年纪跟方成差不多，他朝方成礼貌点点头，开始忙着他的操作，似乎很赶时间的样子。

约莫过了二十来分钟，王小花出来洗碗筷，她的热情又从眼底溢出来，弥漫在脸上：“那个瘦高个叫吴喜，是厂里的胶印机师傅；那个胖子叫倪明，和我老公都是开铅印机的；还有一个女同事胡真容，我们俩负责配页和装订。胡真容跟她老公在外面租房住，不在这里做饭。厂里总共就六个岗位，之前的送货员几天前辞职了，你应聘的应该就是这个岗位。”

“厂子规模这么小？”方成脱口而出。这跟他想象中的大厂大相径庭。

“小？”王小花好像受到了刺激，鼻子里哼了一声，立刻提高了声音，“别看我们厂规模不大，生产的可是麦德龙大超市的印刷品。麦德龙，你知道不？”

方成自知失言，一脸不安和茫然，朝王小花摇了摇头。

王小花一脸骄傲：“这是德国人开的大超市，外资企业，目前全国有二十一家分店，并且每年都在增加新店。这里只是两个老板的公司所在地，只生产各种单据，纸箱、彩印都是外加工。”

“老板待人怎样？工资能按时发放吗？”方成赶紧转移话题，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

“当然是每个月准时发薪。两位老板都是女人，曾经是国营第二印刷厂的老员工，大老板王梅芳跑业务，二老板黄明英管生产。后来二厂不景气，工人都下了岗，两人一合计，便开了这家锋青印刷厂。王梅芳照样负责业务，但她向来看不起乡下人，性格冷淡，从来不跟我们工人说话，也没有刻意为难过谁；黄明英负责内部管理和生产，她待人倒是很随和，体恤员工，我们都很喜欢她。这个厂子虽然规模不大，双休、法定节假日全都遵照国家规定，逢年过节还有福利，就差买社保了。”

听着这番话，方成心底的希望又渐渐燃起。辛苦劳累他不怕，节假日休不休也无所谓，他最在乎的是按时发放的工资，可以落脚的宿舍，他能尽快救女儿和母亲于危困，能改变他无处容身的现状。

“花，你话唠啊？赶紧滚回屋来。”屋里再次传来王长明极不耐烦的催促。

王小花立刻收敛笑容，小跑着回了屋。屋里很快传来王长明喋喋不休的抱怨声。

临近下午一点半，一个四十多岁、满脸微笑、微胖的女人走进厂里，方成连忙起身，礼貌问道：“您就是黄阿姨吧？”

女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方成：“你就是阿灿介绍过来的方成？”

方成点点头，因为紧张，额头上沁出微汗。

“不用拘谨，跟我到办公室聊聊。”黄龙英说完，跨进了车间。方成紧随其后。

这是一个两百多平方米的车间，中间放着一个两米宽四米长的铁制桌子，一边堆放着正在配页的纸张，其它三边正胶着一摞摞印刷品，一个角落里安放着一台切纸机。车间正面还开着三个门，门上分别挂着胶印车间、铅印车间、铅字库房的牌子。左侧还有一个门，门上挂着办公室的牌子。方成随黄明英穿过车间进了办公室。办公室很小，两张并在一起的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和一套沙发茶几，再没有多余的位置，但地面很干净，物品归置得很整齐。

黄明英指了指沙发，示意方成坐下，她自己坐到她的椅子上。

这时候，车间里传来高跟鞋踩踏地面有节奏的嗒嗒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办公室，她身材窈窕，穿着时髦，手腕挎着一只精致的小包。她表情高冷，瞟了方成一眼，跟黄明英点点头，朝另一张办公桌后面的椅子走去。

“老王，你来了。”黄明英笑盈盈招呼。

“有客人啊？”女人坐下后才漫不经心问，声音就像百灵鸟唱歌一样好听，就像二十岁少女一样年轻。

“来应聘的。”黄明英回答。

方成猜想，这就是王小花口中的大老板王梅芳吗？可是王小花说王梅芳有五十多岁，怎么会比黄明英还年轻呢？可她一来就坐在大老板的位置，黄明英又称呼她老王，肯定是王梅芳无疑。他连忙站起身，躬了躬身：“王阿姨，我叫方成。”

王梅芳没有看方成，也不搭话，自顾自翻看手里的文件。

黄明英开门见山：“我们公司目前招一名送货员，平时负责送货，空闲的时候还要做些杂活。你可以接受吗？”

“我愿意。”方成想也没有想就答应了。

“先别急，跟我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说说你对工资待遇的要求。”

“我高中毕业，来上海前，一直在村里担任村会计……”

“不错嘛。”黄明英打断方成的话，“高中生，这在村里算个秀才了，我和老王都是下过乡的知青，知道会计在村里算是个大官。”说完爽朗打起哈哈。

王梅芳抬起头，神色复杂扫了方成一眼，随即又低头继续做她的事情。

方成一下子红了脸，自嘲道：“现在的村官可不好当，农村事务繁杂，干群矛盾尖锐，常常左右为难，纯属受气包。”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下乡那会儿，大队干部的话就是圣旨，谁敢不听？话题扯远了，方成，你说说对薪资的要求。”

方成坦言：“这些年老家天灾人祸不断，农民赋税太重，生存困难，我也坚持不下去了，所以出来找个工作养家糊口。我要求不高，管吃管住就心满意足了。”

“好一个知足。”黄明英见方成很诚恳，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又转头问王梅芳：“老王，你看这小伙子如何？”

王梅芳没有抬头，却低声说道：“内务的事是你负责，你做主就行。”

“方成，我决定录用你。这里有集体宿舍，只是要自己做饭，水电费和煤气费由公司支出，公司每个月会补贴三百元生活费。不过工资还是要给的，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一千五；转正后月工资一千八；干满一年每月增加工龄工资一百，五年为止。”

方成顿时心花怒放，想不到一个月工资就超过村干部一年的工资，怪不得全国外出务工的农民工已经上亿，看来出门打拼真的能改变处境和命运：“我听黄阿姨的。我现在就可以上班吗？”

看着方成很急迫的样子，黄明英又开怀大笑：“行，我先带你到车间熟悉一下环境。”

车间里，多出一个跟王小花年纪相仿的女人，二人正在快速配合。这个女人胖乎乎的，塌鼻梁，小眼睛，薄嘴唇，人矮却微胖，跟王小花站在一起，更显得粗鄙丑陋。

见方成与黄明英从办公室里出来，王小花赶紧招呼：“方成，这就是胡真容，我们习惯叫她小胡。”

胡真容和善地微笑着，眼睛显得更小了，她朝方成点点头：“又来新同事了，欢迎你，方成。”

黄明英白了王小花一眼，打趣道：“这个小花，就爱喧宾夺主，又把我的事干了。”说完打起哈哈。

王小花和胡真容彼此相视，也跟着爽朗而笑，笑声盖住了机器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