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花间酒冷，人事皆非

久久

冬去春来，岁序更迭。

又是一年繁花盛开时。

六界花海如期烂漫，岁岁花开如故，年年风月如常。

可驻足看花、醉酒寻欢的人，心境早已翻天覆地。

自那场万华夜宴落幕，又自那场大雪封川终结，已是整整一年光阴。

三百余日夜，朝朝雾起，夜夜风凉。

苏清渡依旧守在忘川渡口，重复着亘古不变的渡魂生涯。

外人观之，她早已褪去那段凡尘痴念，重回清冷圣女模样。

眉眼淡然，无悲无喜，渡业安然，道心似归稳。

唯有她自己知晓。

有些东西碎了，便是碎了。

纵使表面复原如初，心底裂痕，岁岁长存，永不愈合。

这一年里，她偶尔仍能听闻关于夜无珩的消息。

听闻他依旧游历六界，依旧花间纵酒，依旧美人相伴，依旧随性洒脱。

他还是那个恣意天下、无牵无挂的魔族尊主。

山河未改，风月未改，他的性子，分毫未改。

唯独变了的，是她。

从前听闻他花间醉酒，她会心动、会酸涩、会暗自期许、会痴心等候。

如今再闻风月旧事，只剩一片沉沉的冰凉。

酒还是那坛辛辣香浓的花间酒。

花还是那片烂漫无边的四时花。

可酒意冷了，花期空了，人心凉了。

物是，人非。

她犹记初见那日，他踏风而来，满身酒香热烈，撞碎她千年孤寂，滚烫她万古清宁。

那时候的花间酒，烈、烫、醉人，足以倾覆她整座山河心境。

可日复一日的落空，年复一年的遥望，一次次期许破碎，一遍遍自我自愈。

终有一日，那股灼人的酒烈，彻底凉透。

苏清渡撑舟行于川上，望着江面浮沉的落花碎影，心底一片空茫。

曾经，他是她眼底唯一风月，心头唯一滚烫。

如今，他是旁人的热闹，是遥远的风声，是再也惊不起波澜的过往。

她依旧爱他。

只是这份爱，再也没有期许，再也没有奢望，再也没有想要相守余生的贪念。

只剩下沉甸甸、凉冰冰、落满尘埃的遗憾。

从前她妄想，以良药温烈酒，以烟火缚风月。

如今终于明白——

烈酒热时，可焚心灼骨。

烈酒冷时，只剩刺骨寒凉。

他热烈的时候，误她山洪倾覆。

他如常冷漠，断她最后念想。

渡口风来，再无半分温热酒香。

那些年萦绕在她雾色渡口、缠在她衣襟发间的醉人酒香，早已随风散尽，再也不渡忘川，再也不拂她身。

他依旧醉卧花间，只是再也不会踏足她的荒芜山河。

他依旧遍历群芳，只是再也不会惊扰她的清宁岁月。

人事皆非，风月两别。

昔日相逢如烈火燎原，轰轰烈烈，乱尽百年清规。

如今相离如流水归川，无声无息，从此两两陌路。

花常开，酒常满。

只是无人再与我，共晚风，共望月，共一念沉沦。

苏清渡垂眸，看着川水倒影里自己素白清冷的眉眼。

一年光阴磨平了所有躁动与偏执。

她不再妄念红盖白头，不再贪求归田稻谷，不再期待他蓦然回首。

她彻底变回了那个垂眉渡川、无欲无求的圣女。

唯独心底，永远住着一场盛大又荒凉的空梦。

梦起于花间酒暖，惊鸿一眼。

梦落于酒冷花残，人事皆非。

山河依旧，风月依旧。

唯独我们，再也回不到初遇那一刻。

酒冷人散，缘尽梦空。

从此繁花与我无关，风月与我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