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与门人饶寿翁

青田枫杨

　　南宋文脉昌盛，薪火绵延，象山心学独树一帜，润泽无数向学之人。饶延年，号寿翁，便是陆九渊门下最真挚、最特别的弟子之一。二人一段师生际遇，跨越岁月浮沉，以书信传道义，以教诲正本心，于平淡往来间，藏着大儒育人的赤诚、通透与温柔，千载之下读来，依旧动人心怀。

寿翁天性卓然，风骨落落。他身形魁岸，性情倜傥洒脱，年少先从陆九渊兄长陆子寿求学，深谙儒学根底，后慕象山心学至理，转投陆九渊门下。天资聪慧的他博览群书，不仅淹贯儒家经典，更旁通音律历法、舆地术数诸学，学识广博精深，连当世名儒真西山都对其敬重有加。入世之时，他心怀苍生、厚德济世，荒年谷价飞涨，百姓困顿流离，他慨然散尽私储钱米，对天立誓定住粮价，自执斗尺、公平量米，以六十五文一斗的平价安定乡梓，解一方百姓于倒悬。官府屡次举荐其入朝为官，他皆淡然辞之，坚守隐居本心，不恋仕途浮华。这般胸襟格局、坦荡品性，深得陆九渊赏识，夫子曾直言赞许，称其开豁有力量，足见寿翁本根端正、气度不凡。

世人皆知寿翁是乱世仁厚长者，却唯有陆九渊，看透了这位高徒隐居山林背后的细微缺憾。绍熙元年（1190），山居清寂，云山为邻、书史为伴的寿翁，本该心境澄明、胸襟旷达，如山水般澄澈通透。可朝夕观人、深谙本心之道的陆九渊，却从弟子的神态笔墨间，察觉其心有蒙蔽、学有滞碍，遂数度提笔修书，字字恳切、句句谆诚，为其勘破迷障、指点修行正道。

陆九渊的教诲，从无苛责厉语，唯有因材施教的温和警醒。他以孟子眸子观心之理启导寿翁：人心端正，则眼眸清明澄澈；心有牵累蒙蔽、世俗牵绊，便会神昏气弱、情志涣散。他坦言，所谓心术不正，未必是心存邪念，更多是俗世习气浸染、本心未能自明自达所致。听闻子侄谈及寿翁神态昏弱、气度消沉，陆九渊心生惋惜，恳切劝勉弟子当深自省察、痛自鞭策，莫让世俗尘嚣湮没本心灵明，莫在迟疑懈怠中荒废修行。

他看透寿翁天资绝佳，却日渐陷于庸常、流于懈怠。寿翁隐居山中，本是静心悟道、精进学业的绝佳境遇，可久而久之，渐生散漫懈怠之心，学问不见精进，心境趋于沉寂，遇事畏缩怯懦，常怀苟且避世之念，无精进突破的魄力，有拘谨蓄缩的姿态。陆九渊直言其弊病根源：此理未能昭彻，外界围绕，智不明、不自勉也。本心天理未能通透明晰，便极易被外物欲念裹挟，纵有绝世天资，也终会困于庸碌、沉于昏聩。

育人之道，贵在循循善诱、细纠分毫。陆九渊对寿翁的雕琢，细致到笔墨字句、文理肌理。初见寿翁山居诗作大有陶韦清淡悠远之气韵，字句清雅、意境超然，陆九渊满心欣慰，由衷赞叹其学力精进、学有所得。可转瞬又见其书信诗文，文理窒碍、字句粗疏，多尘俗浅鄙之语，无胸襟自然流露之真意，只是刻意模仿、拾人牙慧，全然辜负了山居悟道的清佳境遇。

夫子惜其禀赋、痛其懈怠，遂细致指正其用字疏漏、文理弊病。针对寿翁信中“著察磨砺”四字误用，他娓娓拆解字义、辨析典籍渊源，区分“察”字主动省察与后天明达两层深意，告诫弟子治学修心，当明本末先后、知因果次第，不可倒置错乱。他坦言，文字笔墨皆是本心外化，笔墨滞碍、文意空洞，根源在于精神昏弱、本心不明，胸无丘壑，落笔便无真气，修行便无精进。

师徒往来书信数章，有赞许肯定，亦有直言规劝；有大道阐释，亦有细节雕琢。陆九渊从不苛责弟子天资不足，唯惋惜其空负一身才情，困于尘俗、疏于自省、惰于精进。他传授寿翁修身至要：行不失居，居不违道，处世应变、待人接物，须臾不离本心正道。守得本心澄明，方能冲破外物桎梏，摆脱习气牵绊，于山居静谧中沉淀学识、涵养气度，让胸襟如云山开阔，心境如川流澄澈。

除却传道授业、纠偏修身，陆九渊待寿翁，亦有知己挚友的温情与体恤。得知陆家后辈英才早逝，天资卓绝、勤勉自持的蕃侄骤然离世，举国邻里皆感悲恸，陆九渊念及寿翁素来重情，必定心生哀伤，遂特意修书告知后事安排，字字温情、句句体恤，宽慰其心，足见师徒情谊深厚，超越寻常师门羁绊。

岁月流转，文脉长存。寿翁一生不负师教、不负本心，隐居不仕而心怀苍生，治学修身而坚守道义。晚年逢乱世兵灾，避居金陵，八十一岁安然趺坐、焚香辞世，以通透圆满的一生，践行了象山心学本心自明、大道自修的真谛。他逝后，太守设位哭吊，名士题碑称颂有宋长者，一生德行，终得世人敬重、千古流芳。

回望陆九渊与饶寿翁的师徒因缘，最动人的，从不是盛名与学识的辉映，而是一位大儒的育人初心。陆九渊识人以明、育人以诚，不掩弟子之长，不避弟子之短，以温柔敦厚之心包容缺憾，以通透深远之智指引前路。他深知，为师者，非授人浮华学识，乃启人本心、正人德行、醒人痴钝，渡人于迷茫困顿，助人于修行成长。

一纸书札，载尽师者仁心；几番教诲，沉淀千古道韵。陆九渊以真心育真才，以正道启本心，这般诚恳通透、因材施教的师者风范，藏于字里行间，流于岁月长河，成为南宋文脉中最温润动人的一抹底色，生生不息，久久传扬。

陆九渊《与饶寿翁》

《陆九渊集》卷十二《与饶寿翁》原文：

是心有不得其正，想不知耳，知之斯正矣。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是心诚得其正，斯知之矣。

“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所谓不正者，不必有邪僻之念，凡有系累蒙蔽，使吾不能自昭自达者，皆不得其正也。比来诸侄见寿翁状貌，深叹其尘俗昏弱，是乃心有不得其正之明验也。宜深省痛鞭，无迟回以自取湮没。

二

一种恣情纵欲之人，血气盛强，精力赡敏，淫朋丑徒，狎比成势。其逞志快意之时，眼睛有光，筋力越劲，步趋举动，莫不便利，此时视之，岂有眊然之验。及其见君子，闻正言，见正事，无淫朋之助，而孤立于正人之中，神褫气夺，情有所格，势有所禁，则眊然之说，时或有证。若夫徒言之人，不能自明自达，有所抑压，有所蒙蔽，有所滞碍，至于颠踬而不能自起，昏弱而不能自奋，沉溺而不能自拔，困惫而不能自持，疑惑而不能自解，此时乃眊然之明验也。此心之精明，湮没沉沦，一至于此，岂不甚可怜哉？

行不失其居，居不违其道，是故经纶酬酢，变通不穷，无须臾或离其位也。此吾新得，试参之。

三

寿翁日对云山，坐拥书史，造物者时铺张琼瑶以照映，宜其胸襟明快，气宇轩豁，翰墨馀事，岳耸川增耳。昨于儿侄处，窃览诗什简尺，鄙习尘言，时刺人眼，殊未厌所望。岂离群索居，纲弛栋挠，市井群儿之态复得为祟于吾家之山之巅耶？幸深省痛鞭，毋贻云台羞也。

四

德固、寿翁二友居山，想至可乐也。寿翁气质自佳，而比来学力未知其进。此理未能昭彻，外界围绕，殊无摧锋陷陈之功，而有蓄缩巽懦之态，昏昏默默，为苟免之计，此亦安能自免哉？但其智不明，不能自勉耳。德固颇闻是非明白，幸为我断之。

五

得信承居山安适，甚慰！近诗尤佳，真有陶、韦气韵，可见所学之进。

来书“著察磨砺”四字不可选用。若云“磨砺不敢懈，日有著察之验”则可。盖“著察”二字是效验。“察”字尚有两用：如省察、加察、熟察，则是我致察于事理人物；若“事母孝，故事地察”、“舜察于人伦”，《易》言“察于民之故”，史言“其境关之政尽察”，此皆是言其智识之明察，物无能逃者，非是言我致察于彼也。《孟子》之“行矣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此乃“著察”字出处，其义尤分明。若同“著”字使，则其为效验甚明，此用字之疵也。德固不别纸。本末先后之序，切不可使倒置也。

六

阅人之多，益知人材之难。蕃侄平日一家赖之，事无巨细，皆经其心手，而闲雅沉静琴书之致，深造自得。比一二月间，所整葺事务至多，间繙选粹《晋书》，皆尽帙无遗，材力优赡，诚难其辈。诗文下笔，皆非泛泛所到，而其涵泳储蓄，不肯轻发。理道精明，见于事上使下，处事御物，可谓有证矣。而甚不自足，若射之有志，不中不止。凡此皆其有以自处，非或使之然也。此其为难得也至矣，天何夺之遽耶？痛哉冤乎！乡党邻里，莫不伤怛，况吾寿翁乎？今已为立嗣子，名曰绍孙，乃百九侄第五子也。见择葬地，未有葬期。恐欲知之耳。

七

近见与持之书及诗文，其间粗存大旨，虽不及详看，要亦不必详看。诗似有一篇稍佳，馀无足采。大抵文理未通，散文字句窒碍极多。吾少时学文，未尝如此。此等可以立晓。比见后生作文，多有此患，窃所未喻。居山必须有暇读书，何为未能晓此。其文既如此，则安能知古人文字工拙？乡来见此等皆归之大体不振，精神昏弱，故观书下笔，皆不得力。比数书又粗存大旨。或恐所谓粗存者，但习闻之熟，姑存故事，非胸襟流出之辞决矣。

关于饶寿翁

　　饶延年，字伯永，号止翁，又号寿翁，崇仁彭原人，家临川，隐居不仕。绍定三年，以避寇难卒于金陵，年八十一。《宋元学案》卷五十七称为复斋门人，卷七十七列为象山门人，云：“初师文达公子寿，继师象山，（象山）尝称其开豁有力量。”

《槐堂诸儒学案·隐君饶止翁先生延年》：饶延年，字伯永，号止翁，崇仁彭原人，家临川。魁岸倜傥，初师文公子寿，继师象山，尝称其开豁有力量。先生淹贯经学，旁究律历、方舆、技数之收，真西山极重之。隐居不仕。值岁歉，谷价翔涌，先生以钱米和籴，指天自誓：“谷价定于此矣。”捧斗概量，以米中钱数为准。时斗米百钱，而先生所得仅六十五，遂为定价，乡人德之。太守欲荐于朝，固辞而止。绍定三年，以避寇难卒于金陵。（云濠案：梨洲原本云：“明烛焚香，趺坐而逝，年八十一。”）讣至，太守为位于寺，哭之。魏华甫题其石曰：“有宋长者饶止翁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