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01年的夏天,空气黏糊糊的,一股闽南特有的咸腥海味,闻久了也分不清是香还是腻。</p><p class="ql-block">清晨到漳州,又转车去漳浦,到时天刚蒙蒙亮。车门一开,小舅子肩上挎着、手里提着,大包小包,额前的头发全让汗粘住了;妻妹跟在旁边,两只手也没空着。最打眼的是弟妹,怀里紧紧抱着个裹在薄毯里的小东西——那是刚满周岁的霄霄,睡得正香,小脸挤在毯子边上,皱巴巴的。</p><p class="ql-block">妻子一看见弟弟妹妹,脸上那笑就开了。小舅子那声“姐!姐夫!”喊得又亮又冲,把湘江边的热气都带了过来。弟妹看着有点憔悴,硬座坐久了都那样,但眼睛亮亮的,东看西看,对这个湿漉漉的闽南早晨好奇得很。</p><p class="ql-block">家里一下子满了。客厅地上摊开的行李,腊肉的烟熏味、辣椒酱的辛香、婴儿的奶味,跟我们家里本就有的那股海风似的微咸气息搅在一起——说不上来,只觉得这才是“家”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说去厦门。渡轮的马达突突响着,搅得鹭江的水黄乎乎的。小舅子抱着霄霄,爷儿俩一个姿势,扒着船舷栏杆往下看。霄霄小手指着水面上掠过的白鹭,“呀呀”地叫,兴奋得不行。弟妹挨着他们,一只手护着孩子,眼睛望着对岸——红瓦绿树掩着的鼓浪屿,那轮廓影影绰绰,她眼里头一回看见,满是向往。</p> <p class="ql-block">踏上钢琴码头,一下子就换了个世界。车的声、人的闹,全给滤掉了,只剩下隐隐约约的钢琴声,还有咸湿的海风,一阵一阵的。</p><p class="ql-block">去了菽庄花园。一进那个“藏海”的圆拱门,大海豁然就在眼前。最打眼的是那座弯弯曲曲伸进海里的四十四桥。我们走在桥上,左边是精致的小园林,右边就是拍着石头的雪白浪花。海风从桥洞子里穿过来,涛声隆隆的。小舅子让霄霄摸了摸冰凉的石栏,小家伙缩了一下手。弟妹小心翼翼走里头,她怕那片没边没沿的大海,可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往外看,看那片蓝得让人心里发慌的海。</p><p class="ql-block">从花园出来,钻到巷子里头,那些没名没姓的小桥,到处都是。</p> <p class="ql-block">转个弯,迎面就是一座小小的石拱桥,安安静静架在窄窄的河道上。桥栏杆上长着毛茸茸的青苔,石缝里探出些蕨类植物,绿莹莹的。桥底下,一个妇人蹲在石阶上捶衣服,梆梆梆,那声音在巷子里来回晃,浓得化不开的市井味儿。</p><p class="ql-block">我们常在这些小桥上停下来。妻妹喜欢拿桥当背景照相,举着相机左比划右比划,说这比那些洋楼有味道多了。有一回她蹲下来拍石缝里的青苔,差点滑一跤,自己先笑弯了腰。妻子在一旁说她冒失,她也不恼,笑嘻嘻挽住姐姐的胳膊,说姐你站这儿,我给你和桥拍一张。妻子由着她摆弄,站在桥头,风吹着头发,笑得很安静——那是我后来翻照片时,觉得最好看的一张。</p><p class="ql-block">弟妹呢,不爱拍照,但爱看桥下的水,看那湿漉漉的石壁上头的青苔。她趴在桥栏上往下望,说这让她想起湖南老家山沟沟里的小桥——只是老家的水清亮亮的,凉丝丝的;这里的水连着海,带着咸味,慢慢地,像时间也走得慢了。妻妹凑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半天,说姐你老家那桥好看吗,弟妹说好看,但不一样。两个人就那样并肩趴在桥上,说着些只有她们才懂的话。</p><p class="ql-block">快到中午的时候,在龙头路上挤着坐在条凳上吃沙茶面。汤头稠稠的,又辣又醇,还带股海鲜的甜味。小舅子吃得鼻尖上直冒汗,一边吸溜一边说过瘾。弟妹小心地挑着面条,慢慢嚼,说这味道“复杂,但是真香”。后来去买叶氏麻糍,霄霄分到一小块,小嘴巴嚅动嚅动的,满脸沾着糖粉。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可有了这海岛的背景,有一家人挤在一起的热闹,就觉得格外好吃。</p><p class="ql-block">午后,路过皓月园,进去看了郑成功的雕像。那尊雕像面朝大海,高高立着,多少年就那么望着。海风大得很,吹得人头发乱飞。我忽然想到,他站在这岛上,看了一辈子的潮涨潮落,那他走过的路、踏过的台阶,算不算另一种桥呢?从这片土地到那片土地,从一个朝代到另一个朝代——有些桥不是石头砌的,是人的念想搭起来的。就像我们这个下午,从湖南到闽南,千里路,不也是一座桥么?弟妹抱着霄霄站在雕像底下,仰头望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妻子走过去,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两个人挨着站,风吹着,都眯着眼。霄霄倒不管这些,小手抓着妈妈的衣领,咿咿呀呀要去够天上的云。</p><p class="ql-block">从皓月园出来,那尊雕像望着大海的样子还在脑子里晃,一路走,一路也没人说话,好像都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后来找了海边一片礁石区,寻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看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不急不慢的。霄霄玩累了,在妈妈怀里沉沉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一瓣凤凰花,红艳艳的。弟妹轻轻摇着他,眼睛望着海天交界的地方,神色很安静。妻子挨着她坐下来,起初只是默默看海,过了一会儿,轻声说起自己刚来福建那几年,想家的时候就会去海边坐坐,听潮水的声音,觉得好像离家近了些。</p> <p class="ql-block">弟妹听着,眼眶微微红了,说姐你那时候怎么都不说。妻子笑了笑,说有什么好说的,现在不是都好了么。小舅子在一旁听着,没插嘴,拿起一块小石头往海里扔,扑通一声,浪花溅起来,又散了。那一刻海风咸咸的,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那些大大小小的礁石上——礁石也是桥吧,连着海和岸,连着那时和此刻。</p><p class="ql-block">太阳往西落了,返程的渡轮上,回头望鼓浪屿,慢慢就隐到暮色里去了。霄霄醒了,在妈妈怀里咿咿呀呀叫着。弟妹的脸在夕阳余晖里,柔和得很,也亮堂得很——刚来时那种疲惫和生分,让这一天的海风给吹没了。</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回到漳浦家里,人人都累得不行,可心里头满满的。</p><p class="ql-block">后来好多年,一提起鼓浪屿,我们就总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桥,桥上吹过的海风,桥下慢悠悠淌着的时光,还有那个头一回被抱着走过那些小桥的、啥也不懂的霄霄,和那个头一回到海岛上、站在石桥上望着流水、像在望故乡的、温柔的弟妹。</p><p class="ql-block">岛还是那个岛,桥也还是那些桥。</p><p class="ql-block"><b>但就因为那年夏天,湖南来的亲人带来了山里的风和山里的笑,它们在我们的记忆里头,就有了不一样的、潺潺的、像水一样的回响。说到底,那年夏天本身就是一座桥——从湖南到闽南,从那时到此刻,从我的心头到他们的心头。桥在,我们就总能走过去。</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