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捧米粉

国旗

　　一捧寻常米粉，本算不得山珍，更称不上海味。如今世道安稳、衣食丰足，世人早已不觉珍贵。可于我而言，这朴素寻常的米粉，重逾千钧、铭记一生。在半个多世纪前的饥馑岁月里，正是这一捧米粉，救下我与母亲两条性命，托举起我整个人生。

建国之初，大跃进、人民公社年代，乡村兴办公共食堂，一度推行 “吃饭不要钱”。举国人心昂扬，家家户户放开肚皮吃饭，共产新风遍拂乡野，人人笃信，富足安乐的新生活已然近在眼前。谁料好景不长，世事倏然逆转。

一九五九年，天灾骤临，山河遇寒，岁月骤苦。昔日炊烟袅袅、饱食无忧的村落，转瞬坠入无边饥寒。食堂饭菜日渐稀薄，菜叶稀疏、米粒寥寥，一碗清汤寡粥，澄澈得能照见人影。荒年肆虐、粮米断绝，流民四处逃荒，饿殍遍布乡野，刺骨的贫瘠与绝望，沉沉笼罩整片大地。

就在那个苦寒凛冽的深冬，我尚在母亲腹中，即将奔赴人间。

我降生那日，母亲已连日粒米未沾、腹中空空如也。生产阵痛从清晨煎熬至午后，身体早已被饥饿掏空，浑身酸软无力，拼尽气力，孩子依旧迟迟无法落地。极致的疲惫与难忍的饥饿层层裹挟，母亲虚弱地倚在床头，声声呻吟，微弱地对婆婆呢喃：“我太饿了，半点力气也没有，实在生不动了……”

婆婆看在眼里，痛在心底。她深知，儿媳是饥寒脱力、元气耗尽，才难以生产，腹中小生命也岌岌可危。可彼时家中早已一贫如洗、锅冷灶凉，连日全家老小全靠挖采山野苦菜勉强续命，哪里还寻得到半粒米粮？

母子性命，悬于一线。为救下儿媳与未出世的我，裹着小脚、身形孱弱的婆婆，顾不上天寒地冻、步履蹒跚，踉跄着冲出后门，快步登上村后高台，迎着凛凛寒风，声声恳切呼喊，穿透萧瑟荒寂的村落：“三湾的乡亲们呐！我家二姑娘双香临盆待产，几日未曾沾米，饿得浑身脱力，孩子迟迟生不下来！哪位乡亲积德行善，施舍一点米粮，救救母子两条性命！老身跪求各位乡亲了！”

苍凉质朴的呼喊，饱含急切与恳切，久久回荡在村落上空，传到了邻里耳畔。

隔壁双哈叔的母亲闻声心头一紧，即刻对老伴说道：“双香难产受苦，全是饿得力竭所致，万万耽误不得！快把咱们枕里存的米粉取些出来救人！”

那枕中珍藏的米粉，是他们全家仅剩的一点口粮，是漫漫长荒里，一家人赖以熬活下去的唯一指望。可淳朴善良的乡邻，危难当前，丝毫不惜一己存续，一心只念救人。

老人当即拆开枕囊，小心翼翼捧出一捧细腻的米粉，快步送至婆婆手中。婆婆双手郑重托住这捧承载生机的米粉，步履匆匆奔回家中，生火烧水，细细调和米粉，熬出一碗温热软糯的米羹。

她端着热羹守在床头，细细吹凉，一勺一勺，温柔喂入母亲口中。

这一碗滚烫的米羹，是寒年里最暖的春光，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万幸机缘刚好，若是再迟片刻，耗尽所有气力的母亲，怕是连吞咽求生的余力都不复存在，我与母亲，终将陨于那个苦寒冬日。

温热的米羹缓缓入腹，暖意顺着肌理蔓延周身，枯竭的身躯渐渐攒出气力。母亲拼尽残余心力，奋力一搏，一声清亮稚嫩的婴啼，骤然划破小院的沉寂。

大汗淋漓、几近虚脱的母亲，听见孩子啼哭，布满疲惫的眉眼间，瞬间漾开释然温柔的笑意。

屋外一直默默牵挂、暗自揪心的乡邻，闻声纷纷欣喜呼喊：“生了！是个壮实的小子！恭喜，恭喜啊！” 阵阵淳朴的贺喜声，驱散了连日的饥寒与阴霾，让清冷的小院满是暖意。

这段惊心动魄的生死往事，是母亲岁岁年年反复讲与我的旧事，刻在我的童年，融进我的骨血。如今我生于盛世，无饥寒困顿，无衣食之忧。生活富足安稳，偶有不知勤俭、随性花销、浪费饭食之时，母亲总会轻声告诫我：“你是一九五九年荒年出世的孩子，是一捧米粉从鬼门关抢回来的性命，这辈子千万不能忘本、不能忘恩。”

声声叮嘱，岁岁铭心，我又怎敢、怎会忘怀？

我永远铭记，荒年绝境中，慷慨施救、不求回报的双哈叔母亲的纯良善意；永远铭记，危难之际，心怀悲悯、倾力相助的故土乡亲；更永远铭记，十月怀胎、九死一生、拼尽性命将我带到世间的母亲。

一捧薄米，渡我性命；一寸米香，载尽深情。

半生安稳，皆源昔日恩情。这份来自故土、来自乡邻、来自至亲的滚烫善意与厚重厚爱，我此生铭记，永世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