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上小学的时候,作业本是用鸡蛋换的。</p><p class="ql-block">一个鸡蛋两分钱,大一点的三分。母亲攒几个鸡蛋,带我跑到供销社,折价换回一张大白纸。纸裁开,用针线缝成小本子,就是我的田字格本。写字的时候不敢写大,怕浪费纸。一个本子,正面写完写反面。</p> <p class="ql-block">那年月,鲁西南农村,饭能吃饱,可手里没有活钱。鸡蛋是家里的“银行”,油盐酱醋全靠它。可到了念书这件事上,母亲一个鸡蛋也不留。</p><p class="ql-block">我上初中的时候,哥哥上高中。为了迎高考,哥哥想买一本作文选。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母亲攒了几十个鸡蛋,一个一个数着,拿到供销社,折价换回那本书。哥哥拿着书,翻了几页,爱不释手。</p><p class="ql-block">我读高中那年,家里又掏不出学杂费了。</p><p class="ql-block">学费不收,可学杂费、书本费加在一起,也是一笔钱。母亲翻遍抽屉、柜子、枕头底下,凑出来的票子和硬币摊在桌上,数了两遍,还是不够。她坐在桌边,手放在那几张票子上,半天没动。</p><p class="ql-block">那年月,家家都紧。“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庄稼人一年忙到头,手里也攒不下几个活钱。</p> <p class="ql-block">爷爷知道了。</p><p class="ql-block">他没进屋,先在我家门口溜达。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母亲知道爷爷手里可能有点东西,可那东西,她不能要。</p><p class="ql-block">爷爷还是进来了。</p><p class="ql-block">他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盒。盒子不大,暗红的漆掉了大半,边角磨得露出木头本色。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搁,说:“孩子不能没学上,这个可以卖钱。”</p><p class="ql-block">母亲打开。</p><p class="ql-block">十块银元。</p><p class="ql-block">用一块旧布裹着,布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银元一块一块摞着,摞得整整齐齐。</p> <p class="ql-block">十块银元,是爷爷攒了一辈子的东西。父亲说,六十年代,银行鼓励兑换银元,一块换一元钱。爷爷没舍得。可到了我上学花钱的档口,他拿出来了,没有犹豫。</p><p class="ql-block">母亲后来常说:“你爷爷那十块银元,是你一辈子还不起的爷孙情分。”</p><p class="ql-block">这话我记着。</p><p class="ql-block">我后来读完了大学,又读研。一路走来,那十块银元的模样,我会记一辈子。</p> <p class="ql-block">母亲的手,直抖。</p><p class="ql-block">她说:“这不能卖。”</p><p class="ql-block">爷爷把盒子往桌上一搁,说:“留着干什么?”</p><p class="ql-block">说完,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母亲追出去,爷爷已走到巷口。他没有回头,又加快了步伐。</p><p class="ql-block">母亲拿着银元,去镇上的收购站。一块一块验过,一块一块过秤,换成了一沓票子。母亲把钱揣在怀里,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既喜悦又沉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