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轴心》自序

天空

<p class="ql-block">月光是水,从天上流下来,流进花间,流进酒杯,流进李太白那些不肯安分的诗句里。它薄薄地铺着,像一层会呼吸的丝绸,把人间和天上缝在一起。我常常想,千年前的月光是否还藏在某个潮湿的角落里,等着被再次发现?但转念又笑了——月光从不怀旧,它永远只是照亮眼前的路。</p><p class="ql-block">就这么走着一路月光。走过苏东坡的赤壁,那大江东去的涛声至今还在历史深处回响;走过李清照的窗边,那些瘦瘦的黄花依然带着当时的露珠。月光就这样漫不经心地穿过朝代,穿过悲欢,像一位沉默的说书人,把所有故事都收在它无声的讲述里。于是记忆开始松动,像春雪在檐下滴滴答答,又像老树在夜里轻轻抽芽。它挣脱了睡眠的束缚,跃然于松林间,跃然于河滩上,跃然于青春校园的甬道中。生命就这样在月色的画轴里徐徐展开,每一寸都洇着淡淡的哀愁,每一笔都蘸着深深的眷恋。</p><p class="ql-block">这画轴里藏着一个秘密。它记录着一对李姓父子在月色下的心灵契约——没有纸笔,没有誓言,只是一个眼神,一次并肩,一场沉默。那约就是:无论在什么样的夜里,都要记得抬头看看月亮。父亲教会我的事不多,这件事却是用了整整一生。</p><p class="ql-block">如今站在四十岁的门槛上回望,才发觉时间是个不动声色的贼。它偷走了军旗的猎猎声响,偷走了军号的嘹亮音符,偷走了那身绿军装在月光下特有的、带着樟脑丸味道的青春。生活方式在转轨中渐渐异化,像一列驶入雾中的火车,听得到轰鸣,却看不清轮廓。这终究是件伤感的事——不是为失去而伤感,而是为曾经的拥有如此真切、如今却只能在记忆里触碰而伤感。</p><p class="ql-block">都说上了年纪的人爱写回忆录,即便不写,也总爱拉着旁人絮絮叨叨地说些从前的事。我想,那是因为前路渐短,只好频频回头,在来路上寻找自己的影子。这不完全是逃避,更像是一种温柔的告别——对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做最后的清点与抚摸。</p><p class="ql-block">终于,我也成了这样一个爱回忆的人。只是我的回忆里多了一根轴心,那轴心是爱,是父亲在月色下教给我的那个无声的约定。有了这根轴心,过去不再是消逝的灰烬,现在不再是漂浮的孤岛,未来不再是茫然的虚空。它们被串成一条项链,每一颗珠子都闪着温润的光。</p><p class="ql-block">终于,我也有了时间写这些文字。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匆忙,像赶场似的从一个日子奔赴另一个日子。如今我把现在的空间前后拉伸,让它能容纳下更多的思念与温存,像一间足够大的老屋,装得下所有亲情的回声。</p><p class="ql-block">终于,我可以从容地铺开思绪了。它像一张宣纸,吸饱了月光,柔软而有韧性。我围着那根轴心张开翅膀,一圈一圈地飞行,像鹰隼守望着巢穴,像灯塔守望着航线。在这守候中,生命的约定变得清晰——它不在远方,不在天上,它就在每一次心跳里,每一次呼吸间,每一个被月光照亮的瞬间。</p><p class="ql-block">原来,自序就是序自己,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切。它不承诺什么,也不解释什么,只是静静地铺开,像月光铺开在睡着的世界上,无声,但温柔;无言,但有力。而我知道,在这温柔与有力之间,有一条河正在流淌,从父亲的月色流向我的月色,从记忆的上游流向思念的下游,从“此刻”流向“永远”。</p><p class="ql-block">是为序。</p>